昔年多鸟观。
今已是云梧大陆首屈一指的宗门,多鸟仙宫。
九十九道钟磬次第轰鸣,山间万千灵禽应声齐啼。
似乎今天是什么大贺。
“扰人心神…”
多宝道人坐于坐榻之上。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位拄着拐杖的目盲修士,老态龙钟,满头白发稀疏。
便是他师弟周下隼。
“不好好在永安待着,跑到多鸟观来做什么?”
多宝快步迎上搀住阿鸟。
阿鸟顺着他的力道走到大椅边坐下,喘了好几口气,声音沙哑道。
“不是多鸟观,如今叫多鸟仙宫才对。师兄,山下钟响鸟叫吵得厉害,定是扰得你不安,今日这般热闹,是在办什么事?”
“新掌门接任,是从前红枫谷赵亮的儿子,名字我记不真切。”
“没想到赵亮还有后人…… 你近来可有师傅的消息?我身子实在乏累,你……”
“我送你回永安休息好不?”
无人应答。
阿鸟靠稳椅背,唇齿微张,呼吸绵长安稳。
竟是沉沉睡去了。
多宝走到大殿的格栅窗前,向外望去。
满山遍野挂满了红绸。
现在的多鸟仙宫,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窝在偏僻山头,几个人连顿饱饭都要算计的破落观了。
整个仙宫占据了云梧大陆灵气最盛的山脉,九十九座主峰连绵不绝。
门下内门弟子十万,外门更是数不胜数。
从前兄弟俩蹲厕所门槛骗人,为烧鸡满山追逐打闹的光景,早已随岁月消散干净。
如今仙宫规矩压人,尊卑界限划得分明。
多宝心里处处别扭,早早卸下了权柄,只留长老名分,天天待在后山摆弄老物件。
新的仙宫修得宏伟气派,只是少了往日鲜活人气。
每一代人走每一代人的路,宗门做大,从前自在随性的活法再也用不上。
阿鸟猛地惊醒,惨道。
“我想师父了!”
“师兄,我想师父了!”
多宝面露苦笑。
阿鸟激动地点着头,气息尚且不稳。
“方才梦到永安镇了,梦到咱们初次相见,还梦到师父化作一只大蜚蠊,收我为徒。
“梦里他朝我抬手,唤我阿鸟,要我上前。”
多宝叹道。
“梦兆相反的,阿鸟,你毋自扰了。”
阿鸟听得难受,只道。
“怎能不扰,永安那些真切的回忆,隔了数百载仍不停浮上心头,时时刻刻煎熬人心。我如今身形衰败、视物模糊,若是被师父撞见这副模样,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多宝不忍再听,走到殿外眺望下方。
目及千里之遥。
层叠殿宇丹赤绵延,剑光灵禽往复穿梭。
山下城郭参考着永安和红枫谷,凡俗依宗而立,车马熙攘,烟火也兴旺。
盛景万千。
今为云梧顶尖宗门,天骄争相投师。
门中的年少者见太上长老,私底打量,心藏轻慢。
“听说早年间就是个在茅厕边上混饭吃的下九流,一身市井气。”
没人清楚当年他和阿鸟是如何苦苦撑过来的。
师父断了音讯。
自那一年白玉京降神以后,全无消息,世间之人好似早已将他抛在脑后。
中州各路大能接连陨落,多鸟观借着时局一步步壮大。
有人传言陈根生遭真仙出手斩杀。
也有人说他去往其他位面飞升而去。
多宝出殿下行,沿路弟子步履匆匆。
期间有守礼的外门弟子停身行礼,呼一声太上,余下的人便疾步而过。
数十载来,此景常有。
仙宫择徒标准日高,新入门者皆自负奇才。
后辈心中二位太上形象分明。
周下隼太上身衰年迈,威仪深重。
多宝太上常年隐于幕后,极少露面。
多宝也不怪他们。
“放肆!你们这群没规矩的东西!”
一声怒喝从台阶上方传来。
一名负责传功的老执事快步跑下台阶,指着那几个年轻弟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多宝太上长老!还不跪下!”
几个年轻弟子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多宝淡淡一笑,无心计较,顺着台阶继续往下走。
“执事,方才那人便是多宝太上长老?瞧着竟比我还要年轻。”
“多宝太上是宗门开派之人,轮不到你们私下议论。外表年轻,是修为道法深厚所致。往后行事收敛几分,真惹得他动怒,没人能替你们求情。”
多宝沿阶下行,穿玉桥,避药园,走至断崖处化虹飞行。
片刻后,落至中州的一隅荒址。
是为多鸟仙宫旧地的后门。
黄泥古道,杂草齐膝。
古道尽头斜立一座旧门楼,悬着一块粗刻的旧匾。
多鸟观。
多宝仰着头,看了很久。
摇了摇头,发现牌匾固定用的钉子松动了一截。木头朽得厉害,加上前几日连下了两场大暴雨,牌匾歪向了一边,似乎随时会掉下来砸在黄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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