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动静。吴妈已经起床了,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然后是烧水的咕嘟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必须面对。
王汉彰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院子里,那棵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露水闪着微光。远处的天津卫开始苏醒,隐约传来电车的声音,卖早点的吆喝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工厂汽笛声。
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对他而言,今天开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他洗漱完毕,穿上西装,打领带时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打了三次才打好。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有些苍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拿起剃须刀,慢慢地刮着,刀片划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早饭做好了,下来吃吧。”楼下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来到一楼的餐厅,王汉彰在母亲的对面坐了下来。母亲的眼睛在王汉彰脸上扫了扫,开口说:“昨晚没睡好?”
“妈,”王汉彰并没有回答睡没睡好的问题,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突然开口,“您真的觉得……我和若媚合适吗?”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筷子,开口说:“合适,怎么不合适?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再说了,你和若媚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比那些不相识的强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汉彰,妈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婚姻这事,有时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合适不合适的问题。若媚那孩子,懂事,明理,能持家。你整天在外面忙,家里得有个可靠的人照应。”
王汉彰沉默。母亲说的有道理,但这不是他想听的。
“对了,”母亲想起什么,“今天于大师会来,把具体的婚期和流程定下来。还有彩礼,赵家那边说了,不要太多,意思意思就行。但我寻思着,咱们不能失了礼数,该有的都得有。”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王汉彰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这些话像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听得见,但感受不到温度。
早饭很简单,豆浆、油条、咸菜。王汉彰吃得很快,几乎没尝出味道。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汉彰,你是不是……是不是心里不情愿?”
王汉彰放下筷子,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母爱。他想说“是”,想说“我不愿意”,但看着母亲那双渐渐浑浊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没有,”他勉强的笑了笑,“就是公司那边事多,有点着急。”
母亲松了口气:“那就好。婚事你别操心,有我呢。你就专心忙你的事业,到日子当你的新郎官就行。”
王汉彰点点头,起身:“我吃好了,先去公司。”
“这么早?”
“嗯,今天约了人谈事。”
母亲送到门口,看着他上车,还在叮嘱:“晚上早点回来,于大师要来……”
车子驶出院子,王汉彰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清晨的天津卫街道上,行人还不多,黄包车夫拉着空车慢悠悠地走着,早点摊子刚支起来,蒸笼里冒出白色的热气。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有烟火气。
可他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雪佛兰轿车驶过万国桥,进入特别一区。这里的街道比租界更安静,也更破败。路两旁是些老旧的房屋,墙上贴着各种告示和广告,有的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偶尔有早起上工的工人走过,穿着破旧的褂子,脸上写满疲惫。
王汉彰看着窗外的景象,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父亲还在时,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至少完整。每天早上,父亲会带着他去三菱天津支社的小学,路上会给他买一个糖火烧。父亲的手很大,很粗糙,但牵着他时,很温暖。
后来父亲死了,被日本监工踢死了。那只温暖的大手,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从那时起,王汉彰就知道,这个世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拳头的地方。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
所以他加入了锅伙儿,学会了打架,学会了拼命,学会了在刀尖上跳舞。后来他搭上了英国人,开了泰隆洋行,学会了做生意,学会了周旋,学会了在多方势力之间走钢丝。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强了,可以在天津卫站稳脚跟了。但现在看来,他还是一样弱小——在母亲的眼泪面前弱小,在日本人的逼迫面前弱小,在这个时代的洪流面前更加的弱小。
提线木偶。这个词又冒了出来。是啊,他就是一个木偶,线在别人手里。以前是詹姆士,是陈恭澍,是石原莞尔。现在又加上了母亲,加上了这场婚姻。
车子在天津热电影公司门口停下。那栋二层小楼静静地立在晨光中,门紧闭着,窗户上挂着厚重的窗帘,像一只沉睡的兽。
王汉彰没有立即下车。他坐在车里,点了支烟,看着那栋楼。这里是他的另一个战场,另一个需要他周旋、算计、妥协的地方。今天茂川秀和会来,带着他所谓的“演员”和“剧本”。又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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