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清癯记者抛出的问题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月台上霎时间死一般寂静。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所有记者,无论是亲日的还是沉默的,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西村武郎,也看着那位敢于提问的同行。
几个亲日派记者脸上露出惊愕甚至恼怒的表情,似乎嫌他多事,破坏了这“和谐”的接站气氛。而更多记者,则是在震惊之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敬佩,有担忧,也有兔死狐悲的悚然。
王汉彰在身后轻轻地踢了他一脚,低声说:“别硬顶!留的青山……”
可是,没等他把话说完,西村武郎身后,那几名尉官和便衣人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一个留着平头、眼神凶狠的便衣男子甚至大声怒吼着“八嘎牙路!”,抬脚就要上前,看样子是想动手将这位“不识相”的记者拖走。
“退下!”
西村武郎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便衣男子猛地刹住脚步,悻悻地退了回去,但盯着清癯记者的眼神,已如毒蛇般阴冷。
西村武郎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笑意。他摘下金丝眼镜,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依旧慢条斯理,却透出一股冰冷的压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透过暂时模糊的镜片,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中国记者,仿佛要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向提问者。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硬邦邦地砸出来:“这位记者先生,你所听闻的,所谓‘强奸’、‘屠杀’之事——”
他刻意拖长了音调,“完全是子虚乌有,是少数顽固反日分子、以及溃兵土匪,为掩盖其自身罪行、破坏日中亲善、煽动民众对我皇军的敌意,而进行的恶意造谣与卑劣中伤!”
他向前微微倾身,尽管隔着一段距离,那股压迫感却扑面而来:“具体真实情况如何,诸位在接下来的行程中,自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皇军的纪律与仁义,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警告:“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在行程开始前,提请诸位谨记——”
他的目光不再只盯着提问的记者,而是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包括躲在人群中的王汉彰。
“此行所有安排,皆是为了让诸位了解真相,传递真实。诸位所见所闻,还望秉承新闻之操守,如实记录,如实传播,将皇军恢复此地秩序之诚意、剿灭匪患之功绩、保护侨民与良善百姓之事实,告知于后方民众,以正视听,消弭误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字字如钉:“若有个别人,心怀不测,以不实之揣测、恶意之间询,企图混淆是非,扰乱军心民心……那么,此类问题,恕我无法奉告,不予置评。并且,此类行为,也必将严重影响提问者本人,乃至整个访问团后续的行程安排与安全保障。”
“诸君,都是聪明人。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无需我多言。”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裹在看似礼貌周全的外交辞令之下,但内核冰冷而坚硬。
月台上的空气仿佛冻结了。只有寒风呜咽着掠过,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煤灰。
清癯记者站在那里,握着笔记本和铅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西村武郎,既没有退缩,也没有再争辩。那是一种沉默的、不屈的姿态。
西村武郎似乎也不指望他再说什么。他收回目光,重新戴上那副“友善”的面具,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月台外停着的几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
“时间不早,诸位一路劳顿,想必已十分疲惫。先随我前往驻地休息,具体行程,明日一早再做安排。请——”
卫兵们立刻上前,开始引导记者们朝着卡车走去。人群移动起来,依旧沉默,但气氛已与下车时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沉重的愤懑。
王汉彰随着人流移动,目光却再次落在那位清癯记者身上。只见他默默合上笔记本,将铅笔插回口袋,拍了拍长衫上沾染的灰尘,也随着人群向前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是条汉子。”王汉彰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有机会,得认识认识。
卡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在寒夜中格外刺耳。王汉彰被人推挤着,爬上了其中一辆卡车的后厢。帆布篷里昏暗冰冷,挤满了人和行李,弥漫着汗味、灰尘味和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息。
卡车颠簸着驶离承德驿,投入外面更深沉的黑暗。王汉彰靠在冰冷的车厢板上,能感觉到身下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剧烈震动。他不知道要被带往何处,也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承德,这座已被日军占领的古城,绝不会像西村武郎说的那样,是什么“王道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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