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
“蓝姑的魂还在缸里。”老人声音压低,“你用她的缸染布,就得帮她完成心愿。”
“什么心愿?”
“找到阿海的后人。”老人从桌屉里取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张发黄的信纸,“这是蓝姑投缸前写的绝笔,塞在缸壁裂缝里。十年前修缸时才发现。”
公羊色接过信纸。
纸上字迹娟秀,用的是毛笔小楷:
“阿海哥:
若你归来,见缸如见我。
缸水蓝时,是我在想你。
缸水清时,是我在哭。
缸水干时……
便是我忘了你。
蓝姑 光绪三十三年八月十五”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应该是后来添的:
“民国廿二年,有客自南洋来,言及槟城有船工名陈海,终生未娶,屋中供蓝印花布神主。庚子年毁于战火,布灰寄回,埋于缸下。”
公羊色抬头:“缸下埋着布灰?”
“嗯。”老人点头,“但你挖不出来。缸底和地基连成一体了,除非砸缸。”
“那您要我……”
“蓝姑等的是活人,不是灰。”老人眼睛更亮了,“阿海在海外可能留有血脉。你既然是做时装周的,天南海北的人都能见到。帮我留意——有没有人,认得这手帕上的船纹。”
公羊色想了想,点头。
“成交。”
---
当天下午,公羊色开始取样。
他穿了身防水工装,戴橡胶手套,拿着特制的玻璃吸管,小心翼翼探入缸底泥浆。泥浆粘稠得像芝麻糊,吸管抽出来时,末端带着暗蓝色的液体。他把液体滴进玻璃皿,对着天光观察。
液体在透光下呈墨蓝色,不透光时近乎漆黑。凑近闻,有股复杂的味道:靛蓝的苦、泥土的腥、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像发酵过头的酒。
“这缸里不止靛蓝。”公羊色喃喃。
他取出便携光谱仪检测。数据显示,液体中含有天然靛蓝、石灰、米酒、蜂蜜,还有几种未知有机化合物。更奇怪的是,pH值始终稳定在8.5,一百多年没变过。
“缸底有东西在维持酸碱平衡。”他判断。
“是蓝姑的头发。”
声音从背后传来。公羊色转头,看见个年轻姑娘站在回廊下。
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靛蓝扎染连衣裙,长发编成麻花辫,辫梢系着蓝布条。脸型小巧,眼睛大而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最特别的是她的眉毛——天然黛青色,像用靛蓝描过。
“你是?”
“蓝小满。”姑娘走过来,蹲在缸边,“蓝老伯是我爷爷。他说今天有设计师来挖祖宗的缸,让我来看看别挖塌了。”
公羊色笑了:“我只取样,不挖。”
蓝小满伸手摸了摸缸壁人形轮廓,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儿。“蓝姑是我曾祖姑奶奶。”她说,“家里人都说,她投缸后魂没散,化进染料里了。所以这缸染出来的布,颜色特别活。”
“活?”
“嗯。会变。”蓝小满指向回廊,“你看那些布,晴天是湖蓝,阴天是藏青,雨天是黛蓝。要是月圆之夜染的布,还能在月光下泛银光。”
公羊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天井里的蓝印花布随着天光变化,呈现出不同层次的蓝。这不是心理作用——他用色卡比对过,同一块布在早晨、正午、傍晚的色值能差出三个号。
“我想用这缸液染批面料。”公羊色说,“参加下个月的上海时装周。”
“染什么图案?”
“守望。”公羊色展开平板电脑,调出设计稿,“主题是‘等待的形状’。我用蓝姑的手帕帆船做基础纹样,演化出十二种变体——船桅变成枯树,船帆变成飞鸟,船身变成路……”
蓝小满凑过来看。
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公羊色手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靛蓝的苦味。公羊色下意识缩了缩手。
“这里不对。”蓝小满指着设计稿上一处,“船帆的弧度。蓝姑画的船是广式帆船,帆是纵帆,上缘有弧。你画成横帆了,太平。”
“你懂船?”
“我爷爷以前是船模匠。”蓝小满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看,这是他做的广船模型。帆应该这样——”
她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勾勒出流畅的弧线。
公羊色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从布匹缝隙漏下来,在她睫毛上跳成金色光点。她的黛青色眉毛微微蹙着,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你愿意帮我吗?”他脱口而出。
蓝小满抬头:“嗯?”
“我是说……这系列需要懂传统的人把关。”公羊色说得有点急,“薪酬按日结,包吃住。时装周结束后,作品署名会有你的名字。”
蓝小满沉默几秒。
“我得问爷爷。”
她起身往厢房走,裙摆扫过石板,发出沙沙轻响。公羊色看着她消失在回廊拐角,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该死,他想,我是来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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