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镜海市铁路博物馆那栋红砖老楼就醒了。
钟离鸣推开维修车间铁门的时候,铁锈味混着机油味儿扑了他满脸。这味儿他熟——跟了他四十年,从蒸汽机车到内燃机车再到动车组,现在退休了,味儿还缠着他。
“钟师傅早!”年轻保安小刘正拿着鸡毛掸子扫展台,“您今天来得比麻雀还早。”
“麻雀?”钟离鸣从工具包里摸出老花镜,“那帮小家伙得等我喂食呢。”
他说的是博物馆后院那十几只灰麻雀。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准时有趟货运列车从三公里外的货运专线经过,汽笛一响,麻雀就扑棱棱飞来——钟离鸣总在窗台撒把小米。这习惯他坚持了六年,从退休返聘当顾问那天起,雷打不动。
今天不对劲。
七点二十过了三分,货运列车的汽笛声没来。
钟离鸣手搭在窗框上,指关节泛白。小米从指缝漏下去,麻雀在枝头歪头看他。
“钟师傅,”小刘凑过来,“听说西线那边信号系统升级,货运班次调整了……”
“调个屁!”老头突然炸了,“六点四十五的K228,七点二十的货列,八点零五的城际——这三声汽笛是镜海市的呼吸!呼吸能随便改?”
他摔门出了车间,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咚咚响。
博物馆主展厅还暗着。应急灯绿莹莹的光里,那台1920年的“解放型”蒸汽机车像头沉睡的巨兽。钟离鸣摸着冰凉的车轮辐条,一步一步往驾驶室爬。
梯子铁锈剥落,他爬得喘。
驾驶室里,操纵杆、压力表、水阀……每样东西他都摸过上百遍。但今天他的目光落在汽笛阀上——那是个黄铜造的阀门,手柄已经被磨得能照出人影。
“不该这么亮。”钟离鸣嘟囔。
他记得清楚,这阀门前两个月保养时还锈迹斑斑。博物馆经费紧,除锈剂都省着用,怎么突然……
手指摸到阀杆底部时,他停住了。
有刻痕。
老花镜戴上,脸几乎贴到铜件上。应急灯的绿光里,两个极浅的汉字浮现出来:
“鸣冤”。
笔画歪斜,像是用钉子一类的东西硬划出来的。刻痕里积着陈年油垢,颜色比周围深。
钟离鸣的手开始抖。
不是激动,是职业习惯——铁路系统里,“鸣冤”这两个字不能乱刻。早年间,要是哪个司机在设备上刻字诉苦,轻则扣工资,重则丢饭碗。这阀门……
“钟师傅?”展厅门口传来女人的声音,“您怎么不开灯?”
是博物馆新任副馆长林薇薇。三十出头,烫着羊毛卷,穿米色西装套裙,高跟鞋敲地砖的声音又脆又急。
灯亮了。
白光刺得钟离鸣眯起眼。等他适应了光线,再去看阀杆——那俩字还在,清清楚楚。
“林馆长,”他转身,“这汽笛阀,最近谁动过?”
林薇薇走过来,高跟鞋在机车旁停住:“上周请外头的修复公司做过保养。怎么了?”
“保养?”钟离鸣指着阀杆,“除锈除得连原厂刻痕都除了?这阀门是1920年英国伯明翰原厂件,上头该有厂家编号和出厂日期——现在呢?磨平了!”
林薇薇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钟师傅,这阀门都一百年了,磨损也正常……”
“磨损?”老头从工具包里掏出放大镜,“你来看!这刻痕是新的——工具划痕走向单一,没有经年累月的手汗浸润痕迹。还有,刻字深度0.3毫米左右,但阀杆这部位的正常磨损厚度应该是……”他顿了顿,心算两秒,“至少磨掉了0.8毫米。也就是说,有人为了露出这俩字,故意把表层磨薄了!”
林薇薇脸色变了。
她掏出手机拍照:“我联系修复公司……”
“先别急。”钟离鸣按住她手腕,“这事儿蹊跷。你想想,谁会把‘鸣冤’刻在汽笛阀上?又是谁,隔了一百年,特意把字露出来给咱们看?”
窗外传来迟到的汽笛声。
呜——
悠长,嘶哑,像老人咳嗽。
麻雀终于扑棱棱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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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博物馆正式开馆。
亓官黻第一个进来——废品站今天歇业,他带孙子来看火车。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保温杯和两个馒头。
“钟师傅!”他老远就打招呼,“我家小子非要看那个……那个能动的大轮子!”
“那是蒸汽机车的动轮。”钟离鸣从机车驾驶室探出头,“等着,我下来给你开演示机。”
演示机是台缩比模型,通了电能让轮子转起来。往常这是孩子们最爱看的,但今天亓官黻的孙子盯着那台真机车不动了。
“爷爷,”六岁男孩指着汽笛阀,“那个铜把手在哭。”
亓官黻一愣:“瞎说啥呢!”
钟离鸣却心头一跳。他蹲下来:“小朋友,你怎么看出它在哭?”
男孩眨巴眼:“它身上有眼泪流过的印子。你看——从字那里往下,一道一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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