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媳怔住。
“永宁侯说,她高兴便值得。”国公夫人望着窗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活了五十年,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长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宽慰,却发现自己竟也无从辩驳。
她想起自己出嫁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嫁了人,便不能像在娘家时那样任性了。要孝敬公婆,要恭顺夫君,要宽待妾室,要忍,要让,要贤惠,要大度。
她那时点头,觉得天经地义。
可如今她忽然想问一句:凭什么呢?
她没有问出口。
只是那夜,她对着铜镜卸钗环时,望着镜中那张依旧年轻、却已有了些微倦意的脸,怔怔出了很久的神。
及至黄昏,消息已传入更多年轻闺秀的耳中。
吏部侍郎府,周静姝的闺阁。
周静姝在灯下绣那方并蒂莲的帕子,丫鬟小心翼翼地将听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永宁侯还说,成婚不足一载,他不急,夫人也不急。子嗣重不重要,他自己说了算。”
周静姝的针尖停在半空。
她沉默良久,才将绣绷缓缓放下。
她见过温暖。马球会上,赏菊宴中,她都曾远远打量过那位侯夫人。她记得温暖沉静从容的模样,记得她与永宁侯并肩而立时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彼时她以为,那不过是新妇得宠、春风得意罢了。
可今夜她才真正明白——那从来不是“得宠”二字可以概括的。
宠是会淡的,色是会衰的,新鲜劲儿过了,再娇的花也有看腻的一日。京中多少宠妾灭妻的旧事,多少曾经恩爱、后来陌路的怨偶,她不是没听过。
可崔晏清给温暖的,不是宠。
是把她置于自己的姓名、血脉、乃至这世间一切“应当”之上。
是让她成为他的规则。
周静姝垂下眼帘,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绣帕上那一朵尚未完成的并蒂莲。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暗暗想过,将来要嫁一个怎样的夫婿。要有才,要有貌,要有家世,要前程似锦,要配得上她周静姝的满腹才情与玲珑心思。
可她从没想过,要一个把她放在一切规则之上的夫婿。
不是不敢想。
是从来没想过,这世间竟有这样的男子。
她忽然觉得,这方帕子,她怕是绣不下去了。
永宁侯府,正院。
温暖反而对此一无所知。
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多嘴。
侯爷那夜归府后只字未提,夫人便也不曾问起。正院的丫鬟婆子们得了程嬷嬷严令,绝不许将外头的闲言碎语传入夫人耳中。那些琼林宴上的话、满京城的艳羡与惊叹,就这样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温柔而坚定地挡在了正院之外。
夫人只需要知道侯爷待她好,便足够了。
至于这份好有多惊世骇俗、在旁人眼中是何等不可思议,她不必知晓。
这是侯爷的意思,也是正院上下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她们与有荣焉,她们侍奉的这位夫人,是侯爷当着满朝文武、当着今科进士、当着整个京城权贵的面,亲口宣告“她高兴便值得”的人。
但正院之外,侯府上下早已经因这一晚,悄然完成了某种认知的重塑。
次日清晨,账房内外。
程嬷嬷照例去库房对账,遇见了账房大管事。
两人寒暄几句,管事忽然压低了声音:“嬷嬷,昨夜琼林宴上的事……您听说了?”
程嬷嬷淡淡看他一眼:“听说了又如何?”
管事讪讪一笑:“没、没什么。只是……”他顿了顿,语气竟带了几分难得的郑重,“往后侯府的事,但凡涉及夫人的,咱们可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夫人高兴,便是侯爷高兴;侯爷高兴,这府里上下便都好了。”
程嬷嬷没有接话,却也没有反驳。
她知道,从今往后,永宁侯府的天,不再是侯爷一人独撑。
那一片天里,有了另一位主人。
她的分量,与侯爷等重。
荣禧堂内,林氏正在用早膳。
崔玉莹昨夜辗转难眠,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影。林氏看在眼里,却没有追问。母女俩沉默地用了半盏粥,林氏忽然放下调羹,声音很轻:“往后,你多去正院走动走动。”
崔玉莹抬眸看她。
林氏没有解释,只是又道:“陪你嫂嫂说说话,解解闷。若你嫂嫂有兴致出门,你便跟着伺候,别怕麻烦,别躲懒。”
崔玉莹轻轻点头:“女儿知道了。”
她没有问母亲为何忽然说这些。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
从今往后,这侯府里,没有比正院那位更重要的人了。
林氏望着窗外,心中却泛起另一层涟漪。
她做了崔家二十余年的继室,早已习惯了相敬如宾,习惯了得体与分寸,习惯了将自己所有的任性打磨成“贤惠”二字。
她以为自己早就认命了。
可此刻,她忽然有些不敢细想,自己究竟是在为女儿打算,还是在借着女儿,圆一个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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