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晏清想说，哪怕她只是胡乱拨弄几个不成调的音符，只要是因他而奏，他亦觉得是天籁。但这话对于他而言有些过于直白缠绵，便没说出口，只将心意化作更紧的拥抱。
温暖听出他话中的纵容与宠溺，心底泛起暖融融的甜意。她忽然觉得，承诺为他弹琴，或许不仅仅是兴之所至，更像是一种……交付。将她过往岁月里那些或许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受，以这样一种风雅的方式，悄然分享给他一部分。
小舟轻轻靠岸。早有侍卫牵了马车在僻静处等候。两人登上马车，将河上最后的清辉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内暖意融融，与外面寒冷的春夜形成鲜明对比。温暖有些倦了，眼皮渐渐沉重。崔晏清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腿上，拉过一旁的狐裘轻轻盖好。
“睡吧，到了叫你。”他低声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温暖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很快沉入黑暗。睡梦中，似乎还能听见隐约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越琴音，和身旁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而此时的京城街巷，狂欢依旧在继续。 崔晏泓好不容易将玩累了的崔玉蓉哄上回府的马车，又仔细清点了人数，确认弟弟妹妹和随从一个不少，这才松了口气，自己也上了车。崔玉莹靠在他身边，手里还紧紧攥着给母亲买的绣帕和给嫂嫂挑的一支素雅珠花，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小声说着今夜的见闻。崔晏泽和崔晏淮则还在兴奋地讨论着看到的皮影戏和猜中的灯谜。
他们或许不知道，兄嫂在河上许下了一个关于琴音的浪漫约定。但他们知道，今夜是他们记忆中难得自由、快乐又温暖的上元夜，这份快乐，来自于兄长的允许，也来自于彼此之间的陪伴与照料。
回到永宁侯府时，已近子时。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洒下温暖的光。崔晏清小心翼翼地抱着熟睡的温暖下了马车，一路径直回了正院，没惊动任何人。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替她卸去钗环外衣，盖好锦被。整个过程，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温暖在睡梦中微微蹙眉，含糊地呓语了一声。崔晏清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
“睡吧，我的暖暖。”他低声呢喃。
待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他才起身走到外间。程嬷嬷悄声禀报，几位少爷小姐都已安全回府，各自安歇了。
“嗯。”崔晏清颔首，“明日记得将库房里那几张琴找出来，让夫人看看。”
程嬷嬷虽有些意外，但立刻应下：“是，侯爷。”
崔晏清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远处，隐隐还有爆竹和欢呼声传来，提醒着人们上元夜尚未完全结束。但对他而言，今夜的精彩与圆满，已在怀中人安睡的容颜和她那句轻软的承诺中，达到了极致。
他回身，望了一眼内室的方向。
琴么……
他忽然开始期待，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期待在她的指尖下流淌出的，会是怎样的音律。那必定，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世间最美的声音。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绽开，绚烂夺目，旋即湮灭，留下缕缕青烟。
而侯府深院内，一个关于琴音的承诺，如同埋入沃土的种子，正在静谧的夜色中，悄然生根，等待着破土而出，绽放出独一无二的光华。
翌日，温暖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温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床前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显得格外宁静。
她微微动了动，只觉得浑身舒坦，昨夜残留的些许疲惫已一扫而空。意识回笼，她侧头看了看身侧——空荡荡的，床褥早已凉透。再抬眼看向窗外的日头，心中顿时一惊。
“什么时辰了？”她撑起身子，朝外间唤道。
春桃立刻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笑意：“夫人醒了？已近午时了。侯爷早朝都回来了，此刻在外书房呢。吩咐了不让人打扰您休息。”
午时？温暖有些愕然。她竟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随即，昨夜种种浮上心头——璀璨的灯火，喧嚣的人潮，河上清凉的风，画舫隐约的笙歌，还有……她对他许下的弹琴之诺，以及后来在马车里沉沉睡去。
她昨夜玩得忘了时辰，睡到现在。而他呢？他昨夜陪着她，比她休息得更晚，今早却仍要早起上朝，处理政务……
一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懊恼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竟只顾着自己贪玩，全然忘了他肩上的重担和需要遵循的严苛作息。
“侯爷……何时起的？可用过早膳？脸色可还好？”温暖连忙问道。
春桃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答道：“侯爷卯初便起了，看着精神还好，用了些清粥小菜才出的门。早朝回来后又见了两位属官，这会儿正在书房看公文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侯爷特意嘱咐了，让您睡到自然醒，不必拘礼。早膳一直温着呢，夫人可要先用了？”
温暖听着，心中那股懊恼更甚。他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体贴到不让人叫醒她，自己却早早起身，应对那些繁重的朝务。
“伺候我梳洗吧，简单些。我去书房看看。”温暖起身吩咐道。
她知道，在这高门后宅，甚至是这整个时代里，新妇或主母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若是传出去，少不得要被议论“懈怠”、“无规”。晨昏定省，侍奉夫君，打理家事，这些仿佛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可自她来到这里，崔晏清从未用这些规矩约束过她。她不必每日早起伺候他穿衣用膳，不必在他下朝时迎候，甚至像今日这般因贪玩晚睡而误了时辰，府中也无一人敢在她面前流露出半分异色，更没有丝毫风言风语传出过府外。
这份无声的纵容与庇护，让她感到踏实，也……更让她心生愧疚。她享受着他的好，付出的却永远比不上他。
简单的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温暖便带着春桃，径直往书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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