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没有回答。
盼盼等了很久,等到眼睛都哭肿了,才听见天道轻轻说了一句:“等他不那么在意你了,大概就能出来了吧。”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就像她也永远不会不在意他。
后来她开始轮回。
天道安排的。
他说她的因果太重,不能一直待在道宫里,得去人间历劫消业。
他为她安排了一个特殊的身份——真经的载体,佛门的至宝。
这样一来,观音便能名正言顺地在每一世护持她,佛门护持真经,天经地义。
那是天道能想到的,让他们在漫长时间长河里还能遥遥相望的唯一办法。
一世又一世。
她在凡间辗转流离,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每一次她在凡间受苦,都能隐约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柔而沉默。
可每一次她回头去找,都只看到一片虚空,或者一瓣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紫竹叶。
后来,她去了现代。
再后来的事,她就都记得了。
直到此刻。
直到她在紫竹林的莲花池畔醒来,脚踝上系着那串金铃——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竟把那串金铃从自己的腕上取了下来,又系回了她的脚踝。
而那个白衣大士就静静地站在她屋外,垂眸望着她,语气平淡地说了句:“现在可都想起来了?”
眼底却翻涌着几万年的暗色与思念。
江盼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她仰头望着观音——望着这个曾经叫不盷的人,这个为她动凡心的人,这个为她扛雷劫的人,这个为她证道成佛的人,这个把自己永远困在紫竹林里的人——眼泪无声地滑落。
“大士,”她哑着嗓子开口,“你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你被困在这里,是不是?”
观音垂眸不语。
“你当年为了消我的劫,强行证道,伤了根本,是不是?”
他依旧不语。
江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那张清隽如玉的脸。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她分明看见他袖中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大士,”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你耳朵根红了。”
观音猛地别过脸去。
江盼的笑声响起来,带着一点湿意,一点心疼,一点失而复得的欢喜。
“世人拜你,称你大慈大悲,”她轻声说,“可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蹲在地上写偈子的傻王子。”
“写不出偈子,急得直薅头发。”
“头发都快被你薅秃了。”
观音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可江盼分明看见,他耳后的那片皮肤,红得更厉害了。
紫竹林的风轻轻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莲池的白莲在月色下次第绽放。远处有流萤飞过,像是万年前山间那个雨夜一样。
金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越,像是在回应这漫长的等待。
她走到他身边,没有拉他的手,只是并肩站着,像万年前在那个山间茅庐里一样。
“大士。”
“嗯。”
“这次我不走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嗯。”
她笑了,笑着笑着便落了泪。
来路漫漫,几世轮回。好在,终得圆满。
————
【后记】
据南海渔民世代口耳相传,紫竹林中住着观音大士,身边常伴一位脚系金铃的女子。
大士清冷慈悲,唯独望向那女子时,眼底有化不开的温柔。
有人说那女子是大士座下弟子,有人说是来报恩的仙灵,也有人说她只是一个凡人,得了大士庇佑,暂居紫竹林。
唯独一位老渔民说,他幼年曾远远望见过一眼。
那女子在紫竹林间奔跑,笑声清脆如铃,边跑边回头喊:“大士!你快些走嘛!”
身后的白衣大士缓步跟着,神情无奈却纵容,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有光。
“像是在怕她跑远了,”老渔民眯着眼回忆,“又像是在庆幸,她终于回来了。”
又有渔民说,月明之夜偶尔能听见紫竹林中传来琴音,泠泠如泉,伴着女子的笑语和铃响。
有人驾船凑近去看,远远望见莲台之上,白衣大士盘膝抚琴,那女子趴在莲台边,托着腮听得入迷,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大士便停了琴,轻轻替她披上一件外衣,动作轻柔至极。
“菩萨也会疼人?”有年轻渔民好奇地问。
老渔民瞪他一眼,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说:
“菩萨度众生,她度菩萨。”
“谁说不是呢。”
后来又有渔民说,曾见那女子拉着大士的袖子,仰着脸问:“大士大士,你当年到底是怎么一步登天的?教教我呗!”
大士垂眸看她一眼,淡淡道:“不可说。”
“小气!”
大士没有辩解,只是微微侧过头去,唇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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