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安弄不清这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是从谁手里塞过来的。他目光扫过周围几人,都在各忙各的,没人留意他攥着纸的手指微微蜷起。
视线不自觉又飘向周默——那小子正蹲在墙角擦枪。自打小战士坠崖后,这杆步枪便再没离过周默肩头。起初陈岁安只当是战友情重,此刻盯着黑黢黢的枪管,喉间突然泛起股涩意,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空气里浮着股说不出的黏腻。八十年代的风里还裹着国民党叫嚣反攻大陆的余烬,他猜这次任务保密级别提得这样高,大半也与此有关。这些年美蒋特务四个字在耳边敲得叮当响,抓特务的事国安办、民兵团甚至生产队都参与过,田间地头常能听见抓特务的吆喝。可越敏感的事越像把双刃剑——这边厢确有国民党特务在大陆搅浑水,那边厢也酿出多少冤假错案。
盯着纸上歪扭的字迹,陈岁安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儿有人犯癔症了。那年月这种人可不少,总爱往阴谋论里钻,八成是把周默当特务了?认定那小战士不是失足坠崖,是被周默推下去的?
这破纸到底谁塞的?他烦躁地揉皱纸角。张抗美眼神清亮,不像使坏的;几个年轻战士也没那心眼。倒是缩在角落的小吴,整个人都蔫得像晒干的菜叶子。出事后他攥着衣角一句话没有,陈岁安忽然想起,事发前正是这小子嚷嚷着要继续往前探路——难不成是周默听了他的话才去查探,才出了这档子事?想到这儿,他盯着小吴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断层下的悲剧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毯子,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小刘战士那年轻而冰冷的遗体被小心地包裹好,由工程兵们轮流背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悲恸,以及更深层次的、对前路未知危险的凛然。
陈岁安站在那吞噬了生命的断层边缘,用手电再次仔细探查了对面和下方的环境。对面岩壁光滑,几乎没有可供攀附或架设绳索的着力点,下方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听到更深层的水流轰鸣,但显然不是他们现有的装备和士气能够继续探索的。
他沉默了片刻,经过和张抗美商量。最终,张抗美转过身,声音嘶哑但清晰地命令道:“前路已断,携带烈士遗体,全体都有,原路撤回地面。”
没有异议。继续前进的风险已经超出了可承受的范围,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让所有关于任务和探索的狂热都冷却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现实和对同伴生命的责任。
A组的撤退过程异常沉默。来时探索的紧张和发现“人肉缓冲包”的愤怒,此刻都被一股更压抑的悲伤所取代。队伍沿着来时的标记,蹚过那段冰冷的地下暗河,再次利用牵引器,一个一个地升回那垂直的、令人窒息的竖井。
当陈岁安最后一个被拉出洞口,重新感受到外面虽然寒冷但至少是流动的、带着草木灰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时,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积攒的所有地底阴寒和血腥味都置换出去。天色已是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狼山山脉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苍凉和凶险。探照灯将营地照得雪亮,与洞内绝对的黑暗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们回到营地没多久,无线电里就传来了B组即将撤回的消息。
大约半小时后,曹蒹葭、李建军、白栖萤、向导老金和通信兵小赵等人也陆续乘着皮筏艇从下游某个隐蔽的出水口绕了回来。他们同样浑身湿透,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未散的惊悸。
临时指挥帐篷里,气氛凝重。小刘的遗体被安置在专门的帐篷里,等待后续处理。老K听着两组的汇报,眉头紧锁。
李建军率先开口,描述了他们的经历:“我们顺着地下暗河向下,开始还算顺利。但很快,河道开始分叉,岔口极多,一个接着一个,像迷宫一样。我们尝试标记了主要通道,但很多支流狭窄曲折,皮筏艇进去都困难。水况复杂,有些地方有暗涌,有些地方水深莫测。我们携带的燃料和照明设备有限,不敢过于深入单个岔道。”
通信兵小赵补充道:“我们尝试用信号增强器联系你们,但洞内岩层对无线电信号屏蔽很严重,只有几个点位能收到微弱的断续杂音。”
曹蒹葭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寒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看了一眼陈岁安,眼神交流中传递着安心,随即对老K说:“那里的‘气’很乱,水流带走了一些东西,也掩盖了一些东西。如果不分头、不投入更多资源和时间仔细排查每一个岔口,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真正的主通道,或者说,找不到你们想找的那条‘路’。” 她的萨满直觉与B组的实际勘探结果不谋而合。
老K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上的地图,那上面粗糙地勾勒着狼山和已知的洞穴入口。“也就是说,A组前路断绝,B组方向不明,如同大海捞针。”他总结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帐篷里的压力显而易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东北惊奇手札请大家收藏:(m.20xs.org)东北惊奇手札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