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棋院在吴山脚下,钱塘江边。青瓦白墙,门口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石阶被百年来学棋少年的布鞋底磨得光滑如镜。已是午后,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小童蹲在廊下用石子摆残局。老院丞姓钟,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正坐在正堂门槛上打盹。狄仁杰跨进院门时,他睁开一只眼,慢悠悠地问了句“客人是来学棋还是来找人”。
“找一张旧棋枰,金丝楠木的。枰面右下角刻着‘杭州棋院’四字,挂在正堂墙上。”
钟院丞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将狄仁杰和李元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起身推开正堂的门。正堂不大,四壁挂满了历代棋手留下的棋枰,大大小小几十张,大多是楸木的,只有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空着一块长方形的印子——墙皮都被人摸黑了。
“那张金丝楠木棋枰在这里挂了很多年,前些天被人取走了。取走棋枰的人留了一样东西放在原处。”钟院丞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白子放在空印子下方的供桌上,“就是这枚白子。他说这枚白子比那张棋枰值钱——白子上刻着一个‘裴’字,裴明远的裴。”
狄仁杰拈起白子举到光下,籽料是烂柯山产的青石,和温国手古棋上的黑白子同一种石材。白子正面刻着“裴”字,收笔处平收,是老石匠的手法;背面刻着“杭州棋院”,收笔处直直往下顿,是石敢的手法。师徒俩在这枚棋子上都留了痕——老石匠刻了裴明远的姓,石敢刻了学棋的地方。狄仁杰把白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问钟院丞那个人有没有说这张棋枰的去向。
“他说他叫温不言,从烂柯山来。他说裴明远在这张棋枰上和温国手下过一局棋,那局棋裴明远赢了,温国手推枰认输。裴明远收走了自己的白子,没有收黑子——温国手认输后把黑子全部留在了棋枰上,一颗都没有带走。那些黑子现在还粘在棋枰上,对着光就能看见当年的棋局。”钟院丞从供桌下面取出一盏油灯递给狄仁杰,“温不言说他等了半辈子才知道裴明远已死。他到杭州棋院来是想亲手摸一摸这张棋枰,摸一摸裴明远赢棋时落子的位置——他养父温国手唯一一次推枰认输,输给了裴明远。他说他想知道裴明远落子的位置,想知道自己一生所学比裴明远差在哪里。他在正堂里坐了一整夜,对着那张棋枰反复推演那一局,推演到天亮忽然站起来,说——‘我输了’。然后他把那张棋枰取下来扛在肩上带走了。他说他要去一趟青石沟——他要用这张棋枰在老石匠的铺子废墟旁边换一罐青石沟的水。”
李元芳在一旁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换水?他不找裴明远的墓了?”
“他已经找到了。裴明远在月氏塔上吊之前,把他的骨灰罐托给慧净师太埋在塔后,和阿提拉、周三的坟并排。温不言去过凉州,去过月氏塔,在裴明远的坟前站了很久。他没有给裴明远烧纸,只是对着墓碑说了一句——‘你的棋局我解开了。我来晚了。’他到杭州棋院摸到这张棋枰时终于知道,裴明远和温国手那局棋之所以能赢,不是棋力更高,是裴明远用了推演术,推演术不是围棋,是老石匠教他的——老石匠才是真正的赢家。所以他要拿裴明远的棋枰去换青石沟的水。老石匠在青石沟守石敢的枯井守了很多年,铺子被水冲塌,井被填平,青石沟的水还是照样流着。他用棋枰换水,就是在告诉老石匠——你徒弟的师父来换你的手艺了。”
狄仁杰将白子收进袖子里,对钟院丞说这张棋枰既然已不在棋院,那枚白子也带走了,他要带它去见老石匠。钟院丞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过来。“这是温不言临走前留给棋院的。他说这是他在烂柯山石洞里最后一年写的手稿,他不是围棋国手,可他把自己一生对棋局推演的理解全部写在了上面。他说这本手稿不用署名,也不用传世,放在棋院里,谁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就烧掉。”
狄仁杰接过手稿翻开,扉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瘦硬,收笔处平收:“棋道非争,乃偿。此生所学,皆为师恩。”他将手稿合上放回供桌,对钟院丞说这本手稿不烧,放在棋院正堂,和温国手的棋谱并排。他们师徒俩一辈子没有在一张棋枰上下过棋——温国手是养父,温不言是养子。养父不让他下棋,他就代养父写谱。养父死后他又替养父找了几十年的答案,找到之后自己一个人死在烂柯山的松林里。两个人的名字现在可以放在一起了。
钟院丞把油灯重新点亮放在供桌上,那张空印子在灯影里微微泛着金丝楠木特有的暗金色光泽。他说这面墙空了,他打算以后都不再挂别的棋枰。就让它空着——谁来问,他就说这里挂过裴明远和温国手对弈的棋枰,后来被温国手的养子取走了,拿去青石沟换了一罐水。水带回来浇在烂柯山棋盘石底下那棵老松树根上,再过几年树根喝了青石沟的水,松针会往西弯——那是老石匠凿子的方向。钟院丞问狄仁杰接下来是去青石沟还是回长安,狄仁杰说不去青石沟了,温不言已经替他把裴明远的棋枰换了老石匠的水,老石匠的手艺已经传下去,三个徒弟各自的债都已还清。他回长安——长安西市有个酒肆,酒肆里有个少年,那少年正在替温不言写故事,第一篇已经写好了,标题叫“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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