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衢州回长安的官道上,狄仁杰几乎没有说话。温小石在烂柯山顶落下的那颗黑子,温不言在松林深处留下的一局空枰,还有那枚在石匣中封存了数十年的铜钱——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像一局永远下不完的棋。李元芳骑着马走在旁边,几次想开口,看见狄仁杰紧锁的眉头,又把话咽了回去。直到过了钱塘江,狄仁杰忽然勒住马,从袖子里拿出温不言那张纸条,对着正午的日光又看了一遍。
“不对。温不言在棋盘石上留了三颗子——两颗白子在衢州城南和烂柯山,一颗黑子在衢州棋院旧址。他用这三颗子画了一张地图,让我们找到了《烂柯弈谱》。可他在枯井井壁上刻的那行字——‘不言非不言,待子落天元’——不是留给温小石的,是留给我的。他知道温小石会来找我,他知道我会把温小石送到杭州,他也知道我在杭州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什么事?”
“裴明远年轻时在杭州跟一个不知名的棋手下过一局棋,那局棋没有下完,裴明远推枰认输。他输棋之后离开杭州,去了凉州做推官,从此再没有碰过围棋。温不言查了半辈子,始终没有查到那个棋手的名字。温国手在石洞壁上刻的那行字——‘此生唯一败绩,在杭州。对手无名,棋局无解’——说的就是裴明远。裴明远在杭州棋院下棋时,用的不是真名,而是化名。温国手一生唯一一次推枰认输,输给了裴明远;而裴明远离开杭州时留了一颗黑子在棋院里,那颗黑子上刻着一个‘裴’字。温不言要找的就是这颗黑子,他到死没有找到。因为温国手没有把那局棋收进《烂柯弈谱》——那局棋根本不是围棋,是裴明远用围棋教的推演术。裴明远在杭州棋院待过一阵子,不是去学棋,是去教棋。他教的不是围棋,是怎么用围棋推演案情。他的学生不是温国手,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后来用裴明远教的推演术收了一辈子债——他就是石敢。石敢在益州枯井里杀自己的替身之前,先在杭州棋院跟裴明远学了一年推演术。他学会之后用这门手艺收江南道七个贪官的债,每一个贪官的死法都是用推演术算出来的,每一步都算得极准,从无失手。”
李元芳听得有些绕,挠了挠头。“那温不言要那颗黑子做什么?”
“裴明远留的那颗黑子上刻着的‘裴’字,收笔处平收——是老石匠的手法。老石匠替裴明远刻了这颗黑子,裴明远把它留在杭州棋院,是留给老石匠的。老石匠在益州青石沟守了石敢的枯井一辈子,到死不知道石敢在杭州学艺的师父是谁。裴明远用这颗黑子告诉老石匠——你徒弟的师父是我。这颗黑子就是师徒名分的凭证。老石匠在青石沟等了半辈子,等一个人来告诉他石敢的消息。没有人来。他把铺子传给陈婉,陈婉又传给沈荷,沈荷带到普陀山沉进了海底。裴明远的黑子一直锁在杭州棋院的旧物柜里,直到今天还没有人把它和老石匠的凿子放在一起。石敢从老石匠那里学了凿子,从裴明远那里学了推演。两门手艺合在一起,他才成了真正的石敢。可老石匠和裴明远从来没有见过面,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这颗黑子。现在石敢已经死了很久,他的墓碑上只有一把凿子,没有刻师父的名字。把这颗黑子带回青石沟,埋在老石匠的铺子废墟里,告诉他裴明远是他的同门——不是师兄弟,都是老石匠的徒弟。”
“裴明远也是老石匠的徒弟?他不是凉州推官吗?”
“他在杭州棋院化名学棋时,每天去棋院之前先到老石匠的铺子里坐一会儿。老石匠那时还在杭州,没有搬到益州。裴明远的手艺是在杭州学的——他的左手绣符、右手刻碑、推演术,都是老石匠教的。老石匠一生教了三个徒弟——裴明远、石敢、陈婉。三个徒弟各自收了一辈子的债,到死不知道彼此是师兄弟。老石匠搬去益州之后,裴明远去了凉州,石敢回了杭州,陈婉跟着石敢在钱塘江边守了一辈子。三个人各在三个地方,各自守着各自的债,至死没有再见。老石匠在益州铺子门口刻了一块碑,碑上刻了三把凿子,一把朝东、一把朝西、一把朝北——朝东是杭州,朝西是凉州,朝北是普陀山。他知道三个徒弟在哪里,可他等了一辈子,一个也没有回来。”
李元芳沉默了很久,然后问狄仁杰接下来去哪里——是去杭州棋院取那颗黑子,还是直接回长安?
“先去杭州。那颗黑子锁了几十年,该取出来了。然后去青石沟,把它埋在老石匠的铺子废墟里。裴明远欠老石匠一个师徒名分,石敢欠裴明远一个谢字,陈婉欠石敢一句不说出口的话。这三笔债都不是命债,却比命债更重——没有人追过,没有人收过,连韩翃和释月都不知道。他们只收了贪官的债,收了弓弦案同谋的债,收了月氏旧营凶手的债。可这些教他们手艺的人彼此之间的债,从来没有人收过。现在我来收。”他把马鞭轻轻一抖,催马朝杭州方向走去。李元芳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话他在很多地方听过。释月在月氏塔里说过,石敢在钱塘江边刻碑时说过,韩翃在骊山偏房里写绝笔信时也说过。每一个收债人到最后都会说同一句话——有些债没有人追,我来追。这些人收了天下人的债,最后欠彼此的债,却留给了狄仁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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