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里安静了很久。阿骨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郑阿大也没有再问。两个人隔着一块铁砧面对面坐着,一个蹲在墙根,一个坐在铁砧旁边的木墩上。郑阿大把短刀从铁砧上拿起来,刀刃朝下轻轻放在阿骨脚边的泥地上。
“这把刀是你姑姑的,你拿回去。”
阿骨没有伸手。他看着地上那把短刀,刀刃上刻着的月氏文被磨得快要平了,刀柄上的皮绳早就断了,换了麻绳,麻绳也磨得起了毛。他想起那年冬天在祠堂外面,姑姑把刚削好的萝卜塞进他手里,说拿去给营里的小孩子分一分,天冷,吃口脆的暖和。他把萝卜揣在怀里走了几步,回头看姑姑还蹲在门口,就着月光削另一根萝卜。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你知不知道释月还在等。”郑阿大忽然说,“她在月氏塔里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人敲钟。她的手没了,敲不了。阿纨替她敲了,钟响了,可钟不是释月自己敲的。她等的那个敲钟人不是阿纨,是你。你是守鼓人阿氏的亲侄子——按你们月氏人的规矩,守鼓人死了,下一任守鼓人由血亲接替。你姑姑没有儿子,你就是下一任守鼓人。可你跑了。你穿着唐军的军服站在祠堂外面握火把,看着你姑姑被火烧死,鼓被烧成灰。钟还在,你没有脸去敲。”
阿骨忽然站起来,铁砧被他撞得晃了一下,短刀在泥地上弹了两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一只手撑着门框,背对着郑阿大,肩膀剧烈地起伏。
“我知道。我每年都去凉州,站在月氏塔外面,远远看着那口钟。我想进去敲,可我每次走到塔门口,脚就迈不动了。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塔里坐着一个老尼姑在念经,她看见我站在门口,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路过。她说你每年都来,每年都站在外面,你进来坐坐吧。我没进去。她念的是往生咒,我姑姑教过我。”
“那是慧净师太。”郑阿大说,“她是释月的同门,替释月守了好多年的塔。你明年再去,她还在那里。”
阿骨转过身看着郑阿大,眼睛是红的,没有泪。“你说释月还在等——释月等的是敲钟的人,不是等我。我等的是另一件事。我在等郑叔把那本名册收完。他收完了,名单上的债清了,我再去敲钟。现在名单还在你手里,你替郑叔收债,杀了好几个人。你杀的不是债,是人。你杀的人越多,我的债越重。当年围营,你也在场,你没有点火,可你也没有拦。我们都欠她们的。你收债是替自己赎罪,可你赎罪的方式错了——你赎罪的方式是让更多的人欠你的债。钱万通死了,他的儿子会来找你。你死了,你的儿子会去找他。债越收越多,什么时候到头。”
郑阿大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西市的叫卖声渐渐稀了,天色暗下来,铁匠铺里只剩下炉灰里几点明灭的炭火。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你说得对。我杀人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我想的是郑叔给我的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弓弦案的帮凶,他们藏了逃犯,收了银子,没有人追过他们的债。我替郑叔收,郑叔替裴明远收,裴明远替他自己收。我们每个人都在替上一个人收,收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最初那笔债是谁欠的。是你姑姑欠了弓弦案?不是。是弓弦案欠了你姑姑?也不是。是吐蕃人杀了凉州,是刘士则卖了假弦,是赵赟下令放火,是周大柱扔了火把,是我站在赵赟身后没有拦,是你握着火把站在队末没有动。这么多人的手叠在一起才把那把火点燃,这么多年了我们每个人都在还自己那一层。可释月要的不是我们还。她要的是我们记得。她等了这么久等的不是有人死,是有人回去。你回去,她就不等了。钟还在,你去敲。”
阿骨走回铁砧旁边,弯腰把地上那把短刀捡起来别在腰间,抬起头看着郑阿大,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多话了?”
“刚才。你说的。我学的。”郑阿大也笑了一下,嘴角那道旧刀疤微微一扯就收住了,站起来从铁砧上拿起那把打到一半的镰刀,刀刃还没开锋,用拇指在刃口上试了试,钝得连草都割不动。“这把镰刀我打了好些天,一直没开锋。我想打一把和郑叔一样的短镰,打完发现自己不会开锋。打铁好些年,连镰刀都打不好。”
“拿来。”阿骨接过镰刀,走到磨石前面蹲下身,把镰刀刃口贴在磨石上来回拖动。沙沙的响声在空荡荡的铁匠铺里一圈一圈荡开。磨了老半天,他把镰刀举起来对着窗外最后一线天光看了看,刀刃薄得能透光。
“好了。这把镰刀能割草了。你要它做什么?”
郑阿大接过镰刀,用袖子擦掉刀刃上的石粉。“留给郑叔。他跟唐敬宗说收庄稼的人该怎么活,他自己没收过一天庄稼。这把镰刀放在这里,等他哪天路过长安,进来坐坐,看见了拿走。他要是不来,就留给下一个敲钟的人。钟不响,镰刀替它响。”他看了阿骨一眼,“你先去敲钟。钟响了,这把镰刀就不用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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