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长安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他没有走前门，而是从侧巷绕到后院，悄悄进了院子。那四棵树在暮色中静静伫立，金色的叶片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棵最小的树干。树干温热，和往常一样。他转身回了屋，把怀里的牌位取出来，放在桌上。
牌位是新的，木头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刘存智之位”五个字，刻得工工整整，笔画很深，像是怕被人磨掉似的。狄仁杰盯着那五个字，一动不动。刘存智死了，死在凉州，死在马家堡，死在那个祠堂里。他怎么死的？被谁杀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刘存智是替他死的。如果刘存智不跑，那些人杀的就是刘小乙。他用自己，换了侄子的命。
门外传来脚步声。狄仁杰把牌位收进抽屉里，转过身。刘小乙端着一碗茶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笑。“狄公，您回来了。”他把茶放在桌上，“如燕姐姐说您今天该回来了，让我给您送茶。”
狄仁杰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什么都不知道。“你大伯……有消息了。”
刘小乙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哪儿？”
狄仁杰沉默片刻。“他走了。”
刘小乙愣住了。“走？去哪儿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让我告诉你，好好跟着元芳学本事，别让他失望。”
刘小乙点点头，眼圈红了。“他还会回来吗？”
狄仁杰没有回答。刘小乙站在那里，等了很久，见他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回头。门关上了。
狄仁杰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那几棵树上，金色的叶片泛着冷冷的光。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去找了郑福。
郑福正在铺子里忙活，见狄仁杰来，连忙迎进去。“狄公，您怎么来了？”
狄仁杰把那块从祠堂带回来的玉佩放在桌上。郑福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是我堂叔的。陈福。”
“你认识？”
郑福点点头。“小时候见过。后来他去了凉州，就再也没见过。我爹说，他死了。”
狄仁杰沉默片刻。“你爹还说过什么？”
郑福想了想。“说过。他说我们郑家，还有陈家、刘家、王家、张家、李家、赵家，七个家族，都是从天竺来的。祖上跟着一个高僧，带来了三颗种子。后来高僧走了，他们留在了中土，世世代代守着一件东西。那件东西是什么，他没说。”
“你爹是怎么死的？”
郑福低下头。“病死的。可我知道，他不是病死的。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在窗外唱歌。唱的是‘月儿弯弯照九州’。第二天起来，他就……”
他没有说下去。狄仁杰已经知道了。
“郑福，那首歌，你听过吗？”
郑福点头。“听过。小时候听我娘唱过。后来她不唱了。”
“为什么不唱了？”
郑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因为唱了会死。我娘说，那首歌不能唱，唱了那些人就会来找你。”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那些人，是什么人？”
郑福摇头。“不知道。我娘不说。她只说，他们是来讨债的。我们郑家欠他们的债，几辈子都还不完。”
狄仁杰沉默。欠债。什么债？是那件圣物的债？还是别的什么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笔债，已经还了几百年，死了几十个人，还没还完。
“郑福，你娘还活着吗？”
“死了。死了好多年了。她死的那天晚上，也在唱那首歌。”
狄仁杰闭上眼睛。又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光是玉佩和秘密，还有那首歌。听见它的人就会唱，唱了就会死。那些人是来讨债的，可他们讨的，到底是什么债？
他睁开眼。“郑福，你记住，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唱那首歌。”
郑福点点头。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堂叔陈福的玉佩，我留着了。以后有用。”
郑福点头。“您拿去吧。放在我这儿，也没用。”
狄仁杰走出铺子，站在街上。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那些人，就藏在这些人群里。他们唱那首歌，讨那笔债。一代一代，没完没了。他握紧手里的玉佩，向大理寺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狄仁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看刘存智留下的那本册子。他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那些人，分布在长安、洛阳、凉州、甘州、肃州。他们有张远、李三、王五，还有那些他没查到名字的人。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们是一家人。七个家族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守，一派讨。守的是那件圣物，讨的是那笔债。守的人死了，讨的人还在。还在唱那首歌，还在杀那些人。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快黑了。那几棵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存智说过，那些人住在凉州城外的一个村子里，一到晚上就唱歌。唱一整夜，唱到天亮才停。他去找过那个村子，可村子空了，一个人都没有。那些人搬走了。搬到哪儿去了？他想了很久，忽然坐直了身子。他们没搬走，他们还在凉州。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份。他们和普通人一样种地、做生意、过日子。可一到晚上，他们就变成另一个人。唱那首歌，讨那笔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如水，照在那几棵树上。那些人，不会放过郑福、郑芸、郑大牛、陈三郎，还有那些他还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会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杀。直到那笔债还完。
他能挡住吗？他不知道。但他必须挡。
他转身走出书房，去找李元芳。“元芳，准备一下，再去凉州。”
李元芳愣了一下。“大人，咱们刚从凉州回来……”
“再去。”狄仁杰打断他，“这一次，去找那些人。”
李元芳不再说话，转身去准备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树。那些人，在凉州。在那些村子里，在那些集市上，在那些普通人中间。他要找到他们。不是抓他们，是问他们。问那首歌，问那笔债，问那件圣物。问清楚，然后，让这一切结束。
他翻身上马，冲出长安。身后，那几棵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这一次，他一定要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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