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完没了。
江夏城东的旧院子里,屋檐漏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刘备坐在偏房的书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卷宗——江夏郡的田亩册、户籍册、税赋账。
纸是粗麻纸,墨是劣质墨,写出来的字洇开一片,模糊糊的看不清。
“使君,喝口热水。”
张辽端着一碗热水进来,碗边有个豁口。水是井里打的,烧开了,还漂着点草屑。
刘备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文远,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这账目……你看得懂吗?”
张辽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末将粗人,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这数目,是不是有点不对?”
“是不对。”刘备指着其中一页,
“江夏郡在册田亩八万三千亩,按一亩收三斗算,每年该收粮两万四千九百石。可这账上,去年实收才一万八千石。”
“少了六千石?”张辽皱眉,“去哪了?”
“去哪了?”刘备笑了,笑得有点苦,
“要么是田亩数不对,要么是收租没收上来。要么……就是有人中饱私囊。”
他合上账册,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小院,院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打得叶子落了一地。
墙角长着青苔,绿幽幽的,看着阴湿。
“苏飞来了吗?”他问。
“来了,在厢房等着。”张辽说,“还带了个人,说是江夏的老书吏,姓陈,干了三十年了。”
“请过来。”
不多时,苏飞领着一个老头进来。老头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眼睛有点花,看人得眯着。
“使君,这位是陈老书吏。”苏飞介绍,“江夏郡的账目,他最熟。”
陈老头颤巍巍行礼:“老朽陈实,见过使君。”
“陈老先生请坐。”刘备亲自扶他坐下,“苏都尉说,您老在江夏干了三十年?”
“三十三年。”陈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从熹平三年,就在郡衙当书吏。历经三任太守,黄祖……是第四任。”
“那您对江夏的田亩、户籍,应该很清楚。”
“清楚……也不敢说清楚。”陈老头搓着手,
“这些年,乱啊。黄祖在时,只顾着征兵、敛财,田亩册十年没更新了。
有些地荒了,有些地被占了,还有些……根本不在册上。”
“不在册上?”刘备问,“什么意思?”
“就是……有些大户,开垦了荒地,不报官府。自己种着,租给佃户,收的租子全进自己腰包。”陈老头压低声音,
“黄祖知道,但他不管——那些大户每年给他送钱。睁只眼闭只眼。”
刘备点点头。
这种事,他在江陵见过。在零陵、桂阳,也见过。
乱世之中,法度废弛,豪强横行。
“陈老先生,”他翻开账册,“去年实收粮一万八千石,比该收的少了六千石。这些粮,去哪了?”
陈老头犹豫了一下,看看苏飞。
苏飞苦笑:“陈老,使君不是黄祖,你说实话。”
“是、是。”陈老头咽了口唾沫,
“六千石里,有两千石是‘损耗’——收粮、运粮、存粮,总有损耗。这个……也算正常。”
“那剩下四千石呢?”
“剩下……”陈老头声音更小了,
“有两千石,是‘孝敬’。黄祖每年要收孝敬,郡里的大户、各县的县令,都得给。不给,官就做不长。”
“还有两千石?”
“还有两千石……”陈老头不说话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雨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老头才说:“被孙将军的人……拉走了。”
刘备眼睛眯起来:“孙坚?”
“是。”陈老头点头,
“孙将军协防江夏,要粮要饷。黄祖在时,就给。黄祖走了,苏都尉……也得给。”
苏飞脸涨得通红:“使君,我、我也是没办法。孙将军三千兵驻在江夏,张口就要粮。
我不给,他就要动武。我这一千多人,打不过啊。”
刘备摆摆手,示意他别急。
“孙坚要粮,有朝廷旨意吗?”
“没、没有。”苏飞说,“就说协防需要,让江夏郡供应。每月要粮五百石,还要钱三百贯。”
每月五百石,一年就是六千石。
再加上孙坚自己带的兵粮,还有那些“孝敬”、“损耗”……
江夏百姓的负担,比账面上重得多。
“陈老先生,”刘备问,“江夏现在有多少户百姓?”
“在册的,一万两千户。”陈老头说,
“实际……可能多点,也可能少点。这些年逃荒的、战死的、被拉去当兵的,说不清了。”
一万两千户,按一户五口算,六万人。
六万人,要养黄祖的兵、孙坚的兵,还有郡衙的官吏。
难。
太难了。
“使君,”张辽忍不住开口,“咱们得管管。这么下去,百姓活不下去了。”
“管?”刘备苦笑,“怎么管?兵权在孙坚手里,粮仓在孙坚手里。咱们连府衙都进不去,拿什么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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