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解放路刚在稀薄的曙色里醒来。石板路上偶有挑着早菜担子的农人走过,脚步声空落落地响着。路两旁的老骑楼静静立着,多数铺面还上着门板,只有“冯氏牙科”那块白底红字的旧招牌下,玻璃门透出了灯光。
玻璃门内侧,牙医冯正对着一张仿木纹的旧办公桌,埋头对付一碗粉。桌上凌乱地摊着些病历本、器械图册,一只不锈钢口镜压在一张过期报纸上。他嗦粉的动静很大,混着吸溜的汤汁声和满足的叹息,在安静的诊所里格外清晰。白大褂随意搭在椅背,身上是件洗得泛灰的圆领汗衫。碗里升腾的热气,将他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白雾。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侧身挤了进来,带进一股清冽的晨风和淡淡的露水气。他约莫五十上下,脸庞瘦削,肤色是长年风吹日晒的赭褐色,皱纹像刀刻般深。身上一件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却已磨得发白,膝盖处看得出布料被反复熨烫过的僵硬痕迹。他站在门口,似乎不适应屋内的光亮和那浓烈的骨汤香气,眼睛眯了一下,手有些局促地握了握。
牙医冯从碗里抬起头,眼镜上的雾气让他看人有些模糊。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看清来人。
男人往前挪了两步,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又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医生,”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冯医生嘴角还没来得及擦去的一点油星上,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点郑重其事,“我要镶牙。”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临高乡音,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说完,他便闭上了嘴,目光从医生脸上移开,投向墙上那些牙齿构造图表,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仿佛刚刚交付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正在等待裁决。
诊所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老式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
男人见医生放下了筷子,才又走近两步。他没坐,就那么杵在桌子边上,像田里一截历经风雨的老树桩。他的视线垂着,落在自己那双沾着干泥巴的解放鞋鞋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中山装最下面那颗脱了线的扣子。
“是……这边,左边,最里头。”他抬起粗糙的手,指了指自己干瘦的左脸颊,“两颗,连着。掉了有十好几年咯。”
他说话慢,字像是从记忆深处很费力地掏出来的。
“那会儿收甘蔗,太累,回家倒头就睡。半夜牙疼得撞墙,肿了半边脸。镇上卫生所的老先生说,保不住,得拔。”他顿了顿,仿佛那晚钻心的疼又回来了,“拔了,就没了。吃东西总往那边漏,也嚼不实在。”
牙医冯已经擦净了嘴,把碗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听着。
“早就想镶上,”男人继续说,声音里多了点不好意思的意味,“可那时候,孩子上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化肥种子也要钱,一颗牙能顶一亩地的肥哩。这么一想,就一年,一年,又一年,拖下来了。”
他说到这儿,嘴角似乎想往上扯一下,像是要笑,却没成功,只露出一个豁口的、有些模糊的侧影。
“今年地里那点胡椒,价钱还行。”他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又像是说服自己,“卖了。老婆子数完钱,就把一叠票子塞我手里。”他模仿着女人的语气,那口音更浓重了,却奇异地生动起来:“‘去!明天就去解放路,找冯医生,把那俩窟窿补上!别整天瘪着嘴跟个没牙佬似的,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了!’”
他复述完,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神色化开了,变成一种混合着无奈、顺从和隐隐期待的复杂表情。
“她说了,”男人终于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牙医冯,瞳孔里有种近乎天真的认真,“要镶,就镶……嗯,镶那种好的,金的。”
“金的”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又咬得很清晰,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有沉甸甸的分量,能压住过去十几年的辛酸,也能照亮往后的日子。说完,他便紧紧闭上了嘴,那个黑黢黢的豁口隐没了,只剩下一张紧闭的、线条坚硬的嘴唇,在等待着医生的回应。
诊所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被这简短的叙述冲淡了。窗外的解放路,传来了更多市井的声音,摩托车的突突声,早点摊的叫卖声,新的一天正实实在在地铺展开来。而这间小小的诊所里,一个关于“金牙”的决定,像一枚投入时光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细小却清晰的涟漪。
牙医冯听完了男人的话,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走到水池边,仔仔细细地洗了手,用毛巾擦干,然后才将椅背上的白大褂披上。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来,躺下吧,我先看看。”他声音平和,指了指靠墙那张陈旧的牙科治疗椅。男人有些拘谨地坐上去,身体僵硬。冯医生摇动手柄,椅背缓缓放平,男人像一截木头似的躺了下来,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上有些剥落的水渍,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皮质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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