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清越，荡涤人心。
贾瑛静静听着，几乎忘记了还浸泡在湖水中的自己。
他仰头望着头顶隐隐透过烛光的木板缝隙，胸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情愫。
我就知道，一定会和她重逢的！
那瘦西湖上的白衣女子！
当日暮色苍茫之中，她立在船头吹着箫，衣袂翻飞如云中仙子，他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听了一曲，便再也忘不掉。
今夜这箫声再度响起，分明就是她来了！
带着那支神奇的青玉箫，来了！
今日这道箫声，比起贾瑛当日在瘦西湖上听到的，竟然更厉害了几分。
音色愈发清冽纯粹，如寒泉浸月；气息愈发绵长悠远，似山风穿林。
每一个音符的转折都圆融无碍，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又似山间清泉般澄澈。
其中蕴含的意境，让贾瑛这种略通音律的人听得心头微颤，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箫声在夜空中盘旋了数息，最后一个尾音如落花般轻盈飘落，余韵袅袅，缠绵不去。
紧接着，一个空灵的女子声音便在箫声的余韵中吟唱起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并不需要刻意放大音量，便能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只听那声音唱道：
“污浊满身，却反倒说，别人脏了衣袖。”
“机关算尽，金银满屋，还总是贪不够。”
“却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奸计害人，终落得，自作自受……”
贾瑛听着那婉转的歌声，不禁又迷醉又感慨。
竟不知，那白衣女子的歌声也如此动听！
这定是一种天赋的异能，旁人怎么学也学不来的。
前院的宴席上，原本正笑语喧哗的闺秀们，听到这奇异的歌声，都齐齐噤了声。
谭心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酒杯晃了几晃，酒液泼出来湿了她的袖口，她却浑然不觉。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圆场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围坐在桌旁的闺阁千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无不露出羞愧之色。有的低头绞着帕子，有的拿团扇遮住了半张脸，有的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后院水榭中的谭德言，听到这直指人心的歌曲，更是如遭雷击，再也没有半点风度与从容。
他似乎觉得自己一下子被别人剥了个精光，气急败坏地跑到窗前，猛地一把推开窗户，朝着围墙外的方向嘶声大呼，嗓音都破了音：
“这是哪里的妖女！厉师傅、阴嬷嬷！快！快把她擒住！擒住！若是不行，杀了也行！别让她再施妖法了！快啊！”
“是！”水榭的两个阴暗的角落，同时响起两个声音，一个尖细，一个阴冷。
贾瑛在水榭下听得真切，不禁心头一凛。
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厉师傅和阴嬷嬷根本没有走远，而是一直就潜伏在水榭旁的暗影里！
回想方才自己几次想要按捺不住跃出水面的冲动，他不禁后背一阵发凉。
若是方才他当真从水里跳了出去，恐怕此刻早已身首异处，成为这两人的刀下之鬼了。
只听两道轻微的破风声响起，一个灰影一个黑影几乎同时从水榭的暗处飞掠而出。
两道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只在月光下留下两道淡淡的虚影，转瞬便消失在花木掩映之中。
机不可失！
贾瑛银牙一咬，快速从水下游到水榭边缘，探出半截身子。
水榭周边开着数排镂花木窗，此刻夜风送爽，大部分窗扇都半敞着，里面暖黄的烛光透出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光晕。
贾瑛轻轻扒住一面窗沿，如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窗台，甚至脚底落在水榭的木地板上时，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水榭中央，谭德言正独自一人不住地来回踱着步，口中喃喃自语：“究竟是何方妖女，真是该死该死……”
贾瑛轻手轻脚地摸到他身后，轻轻在谭德言耳畔道了一句：“那是老天派来的圣女，苍天有眼，今日特来收你了！”
谭德言一愣神，脑袋刚转过一半，眼中的惊骇之色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贾瑛的一掌已经无声无息地拍在了他的后脑之上。
谭德言的身子软软地向前一倾，如同一只被抽空了线的木偶般无声倒地，脸朝下趴在了木地板上，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来。
贾瑛站在他倒下的身体旁，低头看了一眼，冷哼一声，便快步走到方才谭德言坐着的那张太师椅前。
他记得清清楚楚，谭德言就是在这里按动了某个机关。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果然，椅子右侧扶手上镶着一颗紫檀木雕成的兽头，比寻常的装饰件略微高出一截，末端有被反复摩挲过的光滑痕迹。
贾瑛伸出手去，将那兽头先向左拧了两下，没有反应。
他又向右拧了两下，只听“吱扭”一声轻响，椅子后方的墙壁上有一块木板缓缓向内凹去，露出一道窄窄的暗门。
他将兽头左右拧了两下，果然，吱扭一声，后面墙上掀起一扇暗门。
贾瑛侧身探入暗格之中，只见里面摆放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箱，箱子旁边还搁着几个锦盒。最上面则是一张薄薄的地契，显然是鲍道枚刚刚送来的。
他先打开那只紫檀木箱，只见里面码着一叠厚厚的银票，面额从一千两到一万两不等，此外还有一些地契和房契，有店铺的、田庄的、宅院的，都是扬州城周边值钱的产业。
这些银票和地契加起来，怕是远远不止一百万两了。
贾瑛嘴角微微一扯，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去，将箱子里的银票和地契一股脑儿全塞回了箱子中，又将那几只锦盒也一并揽入怀中，塞得胸口鼓鼓囊囊的。
他左右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值钱之物，便合上暗门，将兽头复位锁死。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走到躺在地上的谭德言身旁，低头看着那张此刻毫无生气的面孔。
月光透过轩窗洒进来，落在谭德言的侧脸上，映出一张看起来竟然颇为温和敦厚的轮廓。
谁能想到，这样一张脸下面，藏着的是那样一副狼心狗肺。
贾瑛思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看你这般勤劳的份上，就暂且饶你一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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