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号,材料组的老法师提交了退休申请。
消息传开,没人觉得意外。他今年六十整,工龄四十二年,从学徒干到八级工,从青丝干到满头白发。去年体检就查出一堆毛病,医生让他少熬夜,他说“熬了一辈子,改不过来”。
但最后这半年,他熬得比以前更狠。
那沓发黄的笔记本,被他一个字一个字誊成工整的表格。什么参数对应什么现象,什么现象对应什么原因,什么原因对应什么解法——四十二年的经验,被他拆成三百多条“如果……那么……”的规则。
林远帮他录入的时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眼眶发酸。
“您这……比写本书还累。”
老法师摆摆手:“书没用。书是给人看的。这东西,是给机器看的。”
他指着那些规则:“以后再有年轻人碰到这种事,不用翻书,不用问人,机器直接告诉他——‘这种情况,八成是材料问题,建议查炉号’。这就够了。”
录入到第一百多条的时候,林远发现一个规律:老法师写的规则里,有一类特别多——都是关于“听”的。
“如果切削声音发闷,同时振动偏大,切屑颜色发紫——大概率是刀具磨损过度,建议立即换刀。”
“如果切削声音尖锐,带着‘嘶嘶’的尾音,切屑卷曲半径突然变小——可能是材料局部硬点,建议降低进给。”
林远问:“这些都是您听出来的?”
老法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听出来的,是摔出来的。”
他讲起六十年代初的事。那时候刚进厂,师父什么都不教,就让他站在车床边听。听了一个月,他问师父“听什么”,师父说“听它什么时候要断刀”。他不信,觉得师父装神弄鬼。结果第三十二天,刀断了,工件废了,他被扣了半个月工资。
从那以后,他开始认真听。听了三年,终于听懂了。
“现在你们有传感器,有频谱分析,有这仪那器,”老法师说,“但我告诉你,机器能听见的,我四十年前就听见了。机器听不见的那些——比如‘这声音有点虚’,‘这振动不太对劲’——才是值钱的东西。”
林远看着那些规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老法师不是在“翻译”自己的经验。
他是在把自己的耳朵,留给那些以后的人。
一月二十五号,老法师的最后一课。
地点选在材料组那间最大的实验室,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一倍。有材料组的年轻人,有工艺组的技术员,有王磊那边做仿真的博士,甚至有几个车间来的工人——赵师傅托人带话,“走不开,但帮我记着,回头讲给我听”。
老法师站在讲台前,没有讲义,没有PPT,只有一块黑板和几支粉笔。
他讲的第一句话是:“我今天不讲成功的事。”
下面有人愣了一下。
“成功的事,论文里有,报告里有,评奖材料里有。”老法师说,“我今天讲的,都是失败的事。我四十二年里,最丢人的那些事。”
他开始讲。
讲第一次独立操作,把一件价值八百块的工件切废了,被师父骂了三天。
讲有一次判断失误,导致整批零件返工,全厂停产半天。
讲有一回自作聪明,改了师父定的参数,结果刀崩了,差点出事。
讲那些年踩过的每一个坑,摔过的每一个跟头,交过的每一笔学费。
讲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这些东西,我藏了四十二年。”他说,“以前不写,是觉得丢人。后来不写,是觉得没人看。现在写出来了——不是因为我不怕丢人了,是因为我怕以后再有人,把我这些坑再踩一遍。”
教室里很安静。
老法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此路不通。”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我这辈子,走了很多‘此路不通’。你们以后的路,会比我们好走一点——因为有人替你们探过路了。”
下课的时候,没有人鼓掌。
但很多人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林远站在最后排,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忽然想起那些硬盘里的案例。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失败记录”,那些匿名却真实的困惑,那些“走了十年弯路”的经验——
这不就是无数个老法师,在给无数个年轻人上“最后一课”吗?
当天晚上,林远在案例库里新建了一个分类。
分类的名字叫:“此路不通。”
第一批入库的,是老法师那三百多条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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