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
婵娟一把抓起铜灯,朝着村子的方向大喊:“所有人都出来!往南跑!立刻!”
弟子们从破屋里冲出来,有的抱着竹简,有的拉着孩子,有的连鞋都没来得及穿。村民们从睡梦中被惊醒,听见远处的喊杀声,顿时炸开了锅,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
“不要乱!排成队!”婵娟的声音像刀一样劈开混乱,“老人和孩子在中间,年轻人在外面!竹简不要了,人走!”
一个弟子抱着一箱子《屈子集》抄本不肯撒手:“先生!这些书……”
“放下!”婵娟一把夺过箱子,扔在地上,“书没了可以再抄,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弟子红着眼圈松了手。
队伍勉强排好,一百五十名弟子加上三十多个村民,将近二百人,跌跌撞撞地朝南跑去。
身后,火光冲天。
魏军的骑兵已经到了。
火把照亮了半边天,铁蹄踏地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滚滚而来。为首的魏军将领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持长戈,朝着村子冲来。
那个秦军校尉没有跑。
他带着手下四五十骑,挡在村口,面朝北方。
婵娟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那个年轻校尉拔出了铁剑,剑刃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光。他身后的秦军骑兵一字排开,人手一矛,矛尖朝前。
四十对三千。
婵娟咬紧牙关,转过头,拼命往前跑。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她没有回头,不能回头,回头就迈不动腿了。
跑了大约两里地,喊杀声渐渐远了。
婵娟停下来,喘着粗气,清点人数。一百五十名弟子少了两名,三十多个村民少了五个。那两名弟子是在混乱中走散的,不知道是跑丢了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继续走。”婵娟说,“天亮之前不能停。”
队伍重新上路,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婵娟手里的铜灯一直在烧,火苗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可始终没有灭。
她低头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了郅同先生说过的一句话——“火不怕风,怕的是没有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囊,小心翼翼地往灯盏里倒了半囊油。火苗稳住了,烧得更旺了。
邯郸。
同一片夜空下,狗子没有睡。
他站在薪火堂的院子里,看着北方天际隐约的红光。那是战场的方向,距离邯郸不到三百里。
“先生,您还不睡?”一个值夜的弟子走过来。
狗子摇摇头:“睡不着。”
他转身走进大堂,在卫荆的牌位前点了一炷香。
“卫荆先生,婵娟她们应该到魏国了。魏秦正在打仗,她们走的那条路正好穿过战场。”狗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担心她们出事儿。”
香烧了一半,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驿卒冲进院子:“赵、赵国大夫公仲连急令!魏秦两军在阴晋决战,魏军大胜,秦军退守洛水!边境封锁,任何人不得北上!”
狗子的心猛地一沉。
“立即派人去魏国,”狗子对身边的弟子说,“找到婵娟,带她们绕道东线,从齐国入赵!”
“是!”
弟子转身跑出去,狗子站在窗前,看着北方天际的那片红光。
“婵娟,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天亮。
婵娟的队伍已经走了整整一夜。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有的弟子脚上磨出了血泡,有的村民走不动了,被两个人架着拖行。
前面是一条河,河面不宽,水流却很急。
婵娟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得刺骨。
“搭人桥。”婵娟说。
弟子们跳进河里,手挽手,肩并肩,在齐腰深的河水中搭起了一座人桥。河水冲得他们东倒西歪,可没有人松手。
婵娟先带着老人和孩子过河,然后是剩下的弟子和村民。所有人过完,搭人桥的弟子们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过了河,队伍继续南行。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支军队。
不是魏军,也不是秦军。
是楚国的旗帜。
婵娟愣住了。
领军的是一个中年将领,四十多岁,满脸风霜,穿着楚国将领的甲胄。他骑在马上,看见婵娟和她身后的队伍,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
“可是兰台婵娟先生?”
婵娟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将领单膝跪下:“末将景合,奉楚王之命,前来接应先生回国。”
“回国?”婵娟皱眉,“我还没有到邯郸。”
景合抬起头,脸色凝重:“先生,郢都出事了。贵族们联名上书,说兰台聚众传播邪说,蛊惑人心,要求楚王关闭兰台,焚毁《屈子集》。”
婵娟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帮畜生!”她咬着牙骂道。
景合站起来,压低声音:“先生,末将只能说到这里。楚王虽然暂时顶住了压力,可贵族们不会善罢甘休。先生若继续北上,兰台无人主持,郢都那边怕是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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