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离骚》,念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一百五十个弟子齐声跟读,声音在兰台的山坡上回荡。
山坡上,屈原的墓前,石碑还在。旁边,吴起的墓前,也有一束新鲜的兰草。不知道是谁放的,可每年都会有人放。
婵娟念完之后,回到座位上,在账本上写——
“公元前425年,腊月三十。兰台一百五十弟子,诗传天下。屈师之魂,安息矣。”
望乡岛。
槐树下,元坐在灯前。
她六十二岁了,头发全白,可眼睛还是亮的。她今年没有讲课,学堂已经交给徐舸了。可她每年除夕都要坐在槐树下,点一盏灯,写几封信,读几封从各地寄来的信。
面前摆着今年收到的信——邯郸的、雍城的、临淄的、郢都的、东岛的、日出岛的。一共六封,加上她自己这一封,就是七封。
她一封一封地拆开,一封一封地读。
邯郸的信是狗子写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有力,可笔划里多了一些颤抖——
“元姐:今年邯郸学堂四百人,赵国每县有学堂。我老了,手有点抖了,可还能握笔。你放心,火不会灭。弟狗子拜上。”
雍城的信是黑子写的,字比以前更方正了,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元先生:雍城学堂七百人,五十七人通过吏考。您教我的那个‘人’字,我教给了每一个学生。学生黑子叩首。”
临淄的信是荀况写的,元跟他只有一面之缘,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元先生:稷下学宫学者逾两百,百家争鸣,未有定论。孟夫子和我争了十年,谁也没说服谁。可我们都觉得,争本身就是意义。学生荀况拜上。”
郢都的信是婵娟写的,娟秀的字迹,像兰草一样清雅——
“元先生:《屈子集》已传遍天下。兰台一百五十弟子,每日读屈师之诗。吴起墓前,年年有人祭扫。楚国虽然不能恢复到吴起在世时的强盛,可火种还在。学生婵娟拜上。”
东岛的信是阿海写的,字写得不太好,可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元先生:东岛学堂八十弟子,阿木已经当正式先生了。他能教一百多个字了。土人孩子越来越多了,学堂快坐不下了。学生阿海拜上。”
日出岛的信是水手长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像是怕别人看不清——
“元先生:日出岛学堂四十人写‘人’字了。粟米年年丰收,铁器家家都有了。土人长老说,‘人’字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字。学生陈大牛拜上。”
元读完最后一封信,把信纸一张一张地叠好,放在账本旁边。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账本上写——
“公元前425年,腊月三十。
七地同灯。
邯郸四百,雍城七百,临淄二百,郢都一百五十,望乡岛徐舸主持,东岛阿海教出土人助教,日出岛水手长教出土人长老写‘传’字。
我收到了六封信,写了这第七封。
信里都有同一个字——‘传’。
狗子说‘火不会灭’,黑子说‘人’字教给了每一个学生,荀况说‘争本身就是意义’,婵娟说‘火种还在’,阿海说‘学堂快坐不下了’,陈大牛说‘人’字是最好看的字。
十年了。
灯从一盏变成了七盏,从七盏变成了无数盏。
我看到了种子的力量。
火不灭,人不老。
传下去。”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账本,把它抱在怀里。
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念一首古老的诗。
远处,海面上有七点灯火,从西到东,一字排开。那不是真的灯火,是元心中的灯火——邯郸、雍城、临淄、郢都、望乡岛、东岛、日出岛。
七盏灯,照亮了半个人间。
元闭上眼睛,喃喃地说:“郅同先生,六十一年了。从你一个人在邯郸教书,到今天天下无数人在教书。你看到了吗?”
风从海面上吹来,槐树的叶子响得更欢了,像是在回答——
看到了。
灯在。
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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