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25年,腊月三十。
这一夜,七地同灯。
这不是约好的,是自然而然的。因为这一天是除夕,因为这一天所有人都要点灯守岁,因为这一天所有人都要感谢过去的一年,祈盼新的一年。
十年前,七地同时点亮了第一盏灯。十年后,那些灯还在,只是更多、更亮、烧得更旺了。
邯郸。
薪火堂的大堂里,四百盏灯同时点亮。四百个学生,四百个先生,从赵国各郡赶回来的弟子,坐满了整座大堂,连走廊上都挤满了人。
十年前,这里坐着三百人。今天,四百人。
狗子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盏铜灯。灯还是那盏灯,卫荆先生传下来的,郅同先生点过的。灯座磨得锃亮,灯芯换了无数根,可火还是那团火。
他今年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了,可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十年了。”狗子说,“十年前,邯郸学堂三百人。今天,四百人。”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又看了看那些不再年轻的脸。
“十年前,赵国只有邯郸有学堂。今天,赵国每县都有学堂,每县都有薪火堂的弟子在教书。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们每一个人。你们学完了,回去教别人。别人学完了,再教别人。这就是传。传了六十年了,还要接着传。”
他把铜灯递给身边最年轻的弟子——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刚入学半年,是邯郸城外一个农夫的儿子。他爹不识字,他娘不识字,可他三个月就认了五百个字,是薪火堂这十年最聪明的学生。
少年的手在抖,可他接住了。
四百盏灯,照亮了邯郸的夜空。
雍城。
黑子的学堂里,七百个学生坐得满满当当。连院子里都站满了人,有百姓、有士卒、有从战场上回来的老兵、有通过吏考刚当上县吏的年轻人。
学堂门口挂着一块匾,秦孝公亲笔题的“崇学”二字。匾下是一排槐树,都是从邯郸带来的种子种的,已经长成了一片小树林。
黑子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今年通过吏考的学生名单。
他今年五十六岁了,头发全白了,可腰板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
“五十七人。”黑子说,声音有点哑,“今年,学堂有五十七人通过吏考,被任命为县吏、县丞、县令。比去年多了十四人。”
他一个一个地念名字,每念一个,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念完之后,黑子放下竹简,看着所有人。
“你们记住,你们当官不是因为你们有本事,是因为秦国需要你们。百姓认字了,秦法才能推行。秦法推行了,秦国才能强。秦国强了,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七百个学生齐声应道:“谨遵先生教诲!”
黑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想起了六十年前的邯郸,想起了郅同先生给他上第一堂课的样子。郅同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说:“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你是人,我也是人。人帮人,才能活下去。”
现在,他教出来的学生,已经遍布秦国了。
临淄。
稷下学宫里,学者们没有回家过年。
孟轲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孟子》七篇的定稿。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可精神比十年前还好。这十年里,他在各国游历讲学,名声越来越大,可他也越来越困惑。
人性本善,可恶从何来?
这个问题,荀况问了他十年,他也想了十年,可还是没有想透。
旁边,荀况正在写他的《荀子》。他二十八岁了,比十年前沉稳了许多,可眼神还是那么深邃,像是能看穿世间的一切。
他已经找到自己的答案了。
人性本恶,其善者伪也。
“伪”不是虚伪,是人为。人性是恶的,可人可以通过学习、通过礼法、通过教化,让自己变善。这就是“伪”。
孟轲看着荀况的文章,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荀况,你我争了十年,谁也说服不了谁。可这不重要。”
荀况抬起头:“那什么重要?”
孟轲说:“重要的是,我们都在问。问下去,总会有答案的。就算我们没有答案,我们的学生、学生的学生,总会有答案的。”
荀况点了点头,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远处,淳于髡的房间里,灯还亮着。九十多岁的老人,已经不太能走动了,可还在读竹简。他的手在发抖,眼神也不太好了,可每读完一段,都要在旁边写几个字的批注。
他活着一天,就要读一天,想一天,写一天。
郢都。
兰台里,一百五十个弟子围坐在一起。
十年前,这里有一百二十人。今天,一百五十人。
婵娟站在中间,手里捧着《屈子集》的定本。她四十多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可声音还是那么清亮。
“屈师逝世十九年了。”婵娟说,“十九年了,他的诗传遍了天下。临淄的稷下学宫在讲他的诗,邯郸的薪火堂在抄他的诗,雍城的学堂在背他的诗。连海外的望乡岛、东岛、日出岛,都有他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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