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之后,他的学生接着教。他的学生的学生接着教。传到今天,天下有几千个学堂,几万个先生,几十万个认字的人。”
“这就是传。”
元转过身,指着身后的黑板,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传”字。
“这个字,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专’。一个人,专心做一件事,然后交给下一个人。专心教人,专心传火。一代传一代,火就不会灭。”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我教不动了,可你们还能教。你们教不动了,你们的学生还能教。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教,火就不会灭。”
学堂里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匠石坐在角落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徐舸坐在第一排,怀里抱着账本,哭得浑身发抖。
元讲完了,深深地鞠了一躬。
所有人站起来,齐刷刷地鞠躬。
没有人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
掌声响起来,不是零零散散的,是雷鸣般的,震得学堂的屋顶都在抖。
课后,元回到槐树下,正要坐下,一个水手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裹。
“元先生,邯郸来的信!”
元接过包裹,拆开,里面是一卷竹简和一包东西。
竹简是狗子写的,字迹工整有力——
“元姐:见字如面。你六十一了,我五十多了,我们都老了。可学堂不老。邯郸学堂今年四百人了,赵国每县都有学堂了。我在薪火堂的大堂里给你留了一个位子,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坐。随信附上邯郸槐树的种子二十颗,种在望乡岛,让邯郸的槐树长到海上去。祝身体安康。弟狗子拜上。”
元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打开那包东西,里面是二十颗槐树种子,黑亮黑亮的,像二十颗眼睛。
第二个包裹是雍城来的。黑子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一笔一划,方正有力——
“元先生:雍城学堂今年七百人了,秦孝公又题了一块匾。秦国变法成了,百姓吃饱了,认字的人越来越多了。可我总想起在邯郸的时候,您教我写第一个字。那个字是‘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我教我的学生,也先教这个字。随信附上秦国的红枣一包,您尝尝,甜不甜。学生黑子叩首。”
元打开那包红枣,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圈红红的。
“甜。”她自言自语,“真甜。”
第三个包裹是从临淄转寄来的,不是信,是一幅画。画上画着一棵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旁边写着四个字——“薪火相传”。
没有署名,可元认得那笔迹。是稷下学宫的一个学生画的,她十年前在邯郸教过几天,没想到那个学生还记得她。
元把信和画收好,把种子交给徐舸:“种在学堂门口。邯郸的槐树,要在望乡岛生根了。”
徐舸接过种子,重重地点头。
那天夜里,元在账本上写下了最后一页——由她执笔的最后一页。
“公元前426年,春,望乡岛。
账本传予徐舸。匠石归,言日出岛已立学堂,土人长老写‘人’字。
最后一次讲课,讲‘传’字。
狗子寄槐树种子二十颗,言‘把邯郸的槐树种到海上去’。
黑子寄红枣一包,言‘甜不甜’。
甜的。很甜。
我教不动了,可火还在烧。
传下去。
灯在。”
她写完,合上账本,递给徐舸。
徐舸跪下来,双手接过,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元站起来,走到槐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是三十多年前从邯郸带来的种子种的,现在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树下凉快得像一座宫殿。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念一首诗,一首很长很长的诗。
元闭上眼睛,喃喃地说:“郅同先生,我尽力了。剩下的,交给他们了。”
海风从东边吹来,吹过日出岛,吹过东岛,吹过望乡岛,吹向邯郸。
她睁开眼睛,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每一颗星星,都像一盏灯。
灯在。
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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