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26年,春,望乡岛。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过岛上的槐树林,吹过学堂的屋檐,吹过元花白的头发。
元六十一岁了。
她坐在槐树下,面前摊着那本账本。账本已经很厚了,牛皮封面磨得发亮,边角都卷了边,可里面的每一页都工工整整,记录着五十多年的路。
从郅同先生的第一笔,到她的最后一笔。从邯郸的一棵槐树,到望乡岛的满岛槐花。从一个识字的先生,到天下无数个识字的弟子。
今天,她要把它传下去了。
徐舸跪在她面前,三十岁出头,面容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在海岛上风吹日晒多年的样子。他是元最得意的弟子,十五岁跟着元学识字,二十岁跟着元渡海来望乡岛,二十五岁开始独立办学,三十岁已经能在岛上独当一面了。
“徐舸。”元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学生在。”
“这本账本,是郅同先生传给我的。里面记了五十三年的路。今天,我把它传给你。”
元双手捧起账本,递到徐舸面前。
徐舸双手接过,账本沉甸甸的,压得他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本账本,这是一团火,五十三年没灭过的火。
“学生……学生怕接不住。”
元笑了:“你怕什么?”
徐舸的眼眶红了:“学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对不起郅同先生,对不起先生您。”
元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摸一个孩子:“做得不够好,就接着做。做到好为止。你一个人做不好,就传给你的学生,让学生接着做。传着传着,就好了。”
徐舸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把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旁边,三十多个学生跪了一地,有从邯郸来的,有从雍城来的,有岛上土生土长的孩子。他们都看着徐舸,看着那本账本,眼里有羡慕,有敬畏,也有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元站起来,看了看周围,说:“我教不动了。可火还在烧。”
话音刚落,海面上传来一声号角。
所有人转头望去,一艘大船正从东边驶来,船帆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匠”字。
是匠石的船队。
船靠岸,匠石第一个跳下来,满脸胡子,皮肤晒得跟黑炭一样,可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已经快六十岁了,可走起路来还是虎虎生风。
“元姐!”匠石冲上来,一把抱住元,转了一圈,“我回来了!”
元被他转得头晕,拍着他的肩膀:“放我下来!老头子没个正形!”
匠石把她放下来,哈哈大笑:“元姐,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消息?”
元白了他一眼:“你能有什么好消息?又发现新岛了?”
匠石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元一愣:“真发现了?”
匠石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不是汉字,是土人的符号,可旁边用炭笔写着一行汉字——
“日出之岛,土人三千,已立学堂,十人教字。”
元接过木板,手在发抖。
匠石说:“去年,我的船队往东走了半个月,发现了一个大岛,比东岛大好几倍。岛上全是高山、森林、平原,土人种稻子、捕鱼,没见过铁器,不会写字。我留了十个人在岛上,教他们种粟、打铁、认字。”
他指着木板上的那行字:“这是岛上那个土人长老写的‘人’字,我教了他三天,他写出来了。虽然他看不懂汉字的‘人’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这个字代表他自己。”
元看着那个“人”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撇太短,一捺太歪,可那确实是个“人”字。
她从邯郸到望乡岛,从望乡岛到东岛,从东岛到日出岛。火种从一棵槐树,烧到了天涯海角。
“匠石,你立了大功了。”元的声音有点哑。
匠石挠了挠头:“我就是个跑船的,什么大功不大功的。我就是想让那岛上的人知道,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字,字能把话说给很远很远的人听,能把事记很久很久。”
元点了点头,把那块木板收进怀里。
第二天,元最后一次讲课。
学堂里坐满了人。不只是学生,还有岛上的移民、渔民、农夫,连匠石的水手们都来了,挤得学堂里水泄不通。
元站在前面,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戒尺。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像五十多年前郅同先生第一次站在邯郸薪火堂里一样。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讲课。”元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讲认字,也不讲背诗。我讲一个故事。”
她顿了顿,说——
“五十多年前,邯郸城里有一个叫郅同的人。他中了举,当了大官,可他辞了官,办了一个学堂,叫薪火堂。他没有孩子,可他教了很多孩子。他教他们认字、读书、明理。他对他们说:‘你们学完了,要教别人。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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