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沉默了片刻,说:“去邯郸,去雍城,去临淄。去薪火堂的学堂里教书。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认了不少字,能教孩子了。教孩子们认字、读书、明理。这比打仗更重要。”
赵虎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宫门外,阳城君的喊声越来越大:“吴起!再不出来,我们放火烧宫了!”
吴起站起来,最后看了赵虎一眼:“走。”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宫门。
赵虎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带着三十个亲兵从后门走了。
宫门外,吴起推开了门。
三千家兵围在宫门前,火把通明,刀枪如林。阳城君骑在马上,看到吴起出来,得意洋洋地笑了:“吴起,你终于出来了。跪下受死,我给你留个全尸。”
吴起看着他,平静地说:“阳城君,你杀了我,楚国就完了。”
阳城君哈哈大笑:“完了?你死了,楚国就清净了!没有你这个魏国来的疯子,楚国才能太平!”
吴起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朝楚悼王的灵柩走去。
阳城君愣住了:“他要干什么?”
屈申大喊:“不管他要干什么,放箭!射死他!”
几百个弓箭手举起弓,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吴起。
吴起没有躲。
他冲进寝宫,扑到楚悼王的尸体上,用身体护住了楚王的遗体。
箭矢射穿了他的背,一支、两支、十支、二十支。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楚悼王的寿衣。
吴起趴在楚悼王的身上,用最后一丝力气,笑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楚悼王把剑交给他时说的话——“见此剑如见寡人。谁敢阻挠变法,斩。”
他想起了楚悼王说的另一句话——“寡人把命交给你了。你改成了,楚国活了。你改不成,寡人陪你一起死。”
现在,他真的来陪楚悼王了。
吴起闭上了眼睛。
阳城君冲进寝宫,看到吴起浑身是箭地趴在楚悼王尸体上,脸色大变。
屈申也冲了进来,看到王尸上的箭,脸白得像纸。
楚国法律规定:“丽兵于王尸者,夷三族。”
谁把兵器碰到国王的尸体,谁就要被灭三族。
吴起在临死前,扑到楚悼王身上,让贵族们的箭射中了王尸。他用死,拉上了所有杀他的人。
阳城君浑身发抖:“他……他是故意的……”
屈申吓得瘫在地上。
当天夜里,楚悼王的儿子熊臧继位,是为楚肃王。
楚肃王刚一上台,就下令追查射杀吴起、射中王尸的凶手。
查了三个月,查出了七十多家贵族。
楚肃王一个字都没多说:“夷三族。”
七十多家贵族,两千多口人,全部被杀。
阳城君在被杀之前,仰天长叹:“吴起,你死了还要拉我们垫背,你狠!”
没有人回答他。
吴起已经听不到了。
吴起死后第二年,楚肃王虽然继续推行了一些吴起的法令,可没有了吴起的铁腕,变法渐渐停下了。楚国从一头猛虎,又变回了一只病猫。
可吴起种下的火种,没有灭。
他的新军,成了楚国最强的军队。他分给百姓的土地,没有人敢收回去。他裁掉的冗官,再也没有恢复。他定下的法令,虽然被废了很多,可总有一些留了下来。
这就是吴起留给楚国的遗产。
一个月后,兰台。
婵娟站在山坡上,面前坐着兰台的一百二十个弟子。山坡下,是屈原的墓。墓碑旁边,新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吴起之墓”四个字。
不是官府立的,是婵娟立的。
一个弟子举手问:“先生,吴起杀了三百多人,又被贵族杀了。他这一生,值吗?”
婵娟看着那块新碑,沉默了很久。
“吴起杀三百人,是为了救三万人、三十万人、三百万人。他被贵族杀了,可他也拉了七十多家贵族陪葬。他死了,可他的法还在。”
她走到吴起的墓前,放下了一束兰草。
“屈师若在,也会敬他一杯酒。他们的道不同,可他们都是为楚国、为百姓豁出命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弟子们,念了一段《离骚》——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一百二十个弟子齐声跟着念,声音在山坡上回荡。
婵娟念完之后,回到座位上,在账本上写——
“公元前427年,秋。
楚悼王驾崩,吴起被杀于灵前。贵族射箭,中王尸。新王继位,夷七十余家三族。
吴起死,变法半废。然新军在,良田在,民心在。
他死了,可他种下的火还在烧。
屈师若在,也会敬他一杯酒。
道不同,可都是为了民。
灯在。”
她写完,合上账本,看着山坡下的两座墓。
一座是老友,一座是故人。
风吹过山坡,兰草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念一首古老的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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