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71年春，舟城。
舟城在东海之滨，是徐国遗民建立的海港。城不大，可码头不小。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船，有渔船，有商船，还有几条能远航的大船。桅杆林立，帆布在风中啪啪响。
匠石的船队又要出发了。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的船。船是去年新造的，长十丈，宽三丈，能装二百石货物。船头刻着一个“徐”字，船尾插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一只飞鸟——那是徐国的旧徽。
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匠石，这次走多远？”
匠石说：“远。比上次还远。”
偃问：“去哪儿？”
匠石说：“往东走。上次走到了一个大岛，岛上的人穿兽皮，用石斧，不会写字。这次我想再往东走走，看看东边还有什么。”
偃沉默了一会儿。
“小心。海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匠石笑了。
“我知道。可不去看看，心里痒。”
偃也笑了。
“去吧。路上小心。”
匠石跳上船，朝岸上挥了挥手。
“走了！”
船帆升起来，船缓缓驶出港口。匠石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线，消失了。
四面都是海。
蓝的，绿的，灰的。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味。
匠石深吸了一口气。
“往东，一直往东。”
船在海上走了十几天。
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风好的时候，一天能走百十里。风不好的时候，一天也走不了几十里。匠石不急。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了，知道急没用。
第十二天，船上的水手喊了起来。
“看！前面有陆地！”
匠石走到船头，朝远处看。
天边有一条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山。船越走越近，那条线越来越清楚。是陆地。很大的陆地。山连着山，树连着树，一眼望不到头。
匠石说：“靠过去。找个地方下锚。”
船慢慢靠近岸边。岸上是沙滩，白花花的，很细。沙滩后面是树林，密密的，黑压压的。再往后是山，不高，可连绵不断。
匠石带着几个水手，划着小船上了岸。
脚踩在沙滩上，软软的，暖暖的。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沙，看着。沙很细，很白，比舟城的沙还好。
“好地方。”他说。
岛上有人。
匠石在沙滩上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几个人从树林里出来。他们穿着兽皮，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拿着石斧和木矛。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眼睛很大。
他们看见匠石，停了下来，紧张地盯着他。
匠石也停下来，看着他们。
双方对峙了一会儿。匠石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口铁锅。他把铁锅放在沙滩上，退后几步，指了指锅，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送给你们的”。
那几个岛上的人看着铁锅，议论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点的走出来，拿起铁锅，翻来覆去地看。他用石头敲了敲，锅发出“当”的一声响。他吓了一跳，退后一步。
匠石笑了。
他走过去，从那人手里拿过铁锅，又从怀里掏出几个地瓜，放在锅里。然后他从水手手里接过火折子，在锅底点了一把火。火着了，地瓜在锅里烤着，发出滋滋的声音。
岛上的人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过了一会儿，地瓜熟了。匠石拿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然后把锅递给那个年纪大点的人，指了指锅里的地瓜，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那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个地瓜，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眼睛亮了。
他回头朝树林里喊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从树林里出来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他们围着匠石，看着铁锅，看着火，看着那些地瓜，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匠石听不懂，可他笑了。
有些事，不用说话也能懂。
匠石在岛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学会了岛上人的几个词。“阿伊”是“好”，“莫洛”是“水”，“卡卡”是“山”。他还学会了用手比划——比划吃饭，比划喝水，比划睡觉。
岛上的人教他用石斧砍树，用石刀剥兽皮。他教岛上的人用铁锅煮饭，用渔网捕鱼。
他把带来的渔网送给岛上的人，比划着怎么撒网，怎么收网。岛上的人看了一遍就学会了，撒得比他还好。
他又教他们用铁锅煮鱼汤。岛上的人从来没有喝过鱼汤——他们以前都是把鱼放在火上烤。当鱼汤煮好的时候，整个沙滩上都飘着香味。岛上的人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说“阿伊，阿伊”。
第三天，匠石要走了。
他站在沙滩上，朝岛上的人挥手。那个年纪大点的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样东西——一块玉石，绿莹莹的，打磨得很光滑。
匠石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他从船上拿了一卷麻布，递给那人。那人接过麻布，摸了摸，很软，很滑。他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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