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皇后夜夜梦魇，梦见皇上拿着染血的战报质问她，梦见无数冤魂来找谢家索命。她在病榻上苦苦煎熬，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是在犯罪。
而如今，危局破解，这天大的罪名，总算是被挡了回去。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皇后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连连拜泣，泪水纵横，“北境的百姓……总算不用在战火中流离失所了。谢家……谢家造下的孽，总算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
她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至于那份战报上写着是谁力挽狂澜、是谁带领新锐将士们打赢了这场仗，她其实已经不在乎了。
是林知夏的二哥也好，是旁人也罢，她都不在意了。
在这病榻上苦熬了这么久，感受着生命一点一滴的流逝，她那颗曾经争强好胜的心，早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彻底释然了。
她自己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如今所求的，再不是什么谢家的无上荣光，也不再是与谁争个高低输赢。她只盼着这场大捷，能让边关少死些人，能让谢家在这大衍朝欠下的累累血债和深重罪孽稍稍减少一些，好为她的宸儿和宁儿……多积攒几分微薄的福报。
与坤宁宫的释然不同，后宫的其他妃嫔们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皆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长春宫、景阳宫、咸福宫……无数双眼睛望向了永和宫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与仰望。
“听说了吗？慧妃娘娘的二哥，在北境封神了……”几个低位嫔妃聚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议论着，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酸楚与艳羡。
“怎么没听说？这前朝后宫都传遍了！”另一名嫔妃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前朝有户部林尚书运筹帷幄、筹集军饷；边关有林小将军奇袭敌营、立下盖世奇功。”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生出了同一个念头。
林家，这下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北境大捷的喜讯传回京城已有多日，随着战局的彻底平定，大衍的征北大军也即将拔营班师回朝。
这几日，养心殿的御案上，堆满了兵部和内阁呈递上来的各种战报与折子。其中最厚、也是最让人头疼的一本，便是兵部连夜拟定送来的《北境破虏将士表功簿》。
贺凌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斜倚在龙椅上，深邃的目光落在那本功劳簿的头几页，久久没有翻动。
在那长长的一串新锐将领名单中，排在最首位、以朱砂重重圈出的名字，赫然是“林知行”三个字。
奇袭敌军大本营，火烧连营三十里，解落魂谷之围，生擒外邦右谷蠡王……这一桩桩一件件，随便拎出一件来，都足以让一个普通将领加官进爵、光宗耀祖。而这些盖世奇功，偏偏全都集中在了这个年仅二十出头的青年将领身上。
林知行，户部尚书林柬的次子，慧妃林知夏的亲二哥。
贺凌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对于如何封赏其他将领，他心中早有定夺，唯独在面对林知行这个名字时，他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罕见地生出了一丝纠结。
平心而论，林家这次是立了天大的功劳。父亲林柬在后方运筹帷幄，用“战争债券”和“经济制裁”稳住了大衍的钱粮命脉；儿子林知行在前方浴血奋战，力挽狂澜；而宫里的女儿林知夏，更是他如今最倚重、最心爱的女人。
林家满门忠烈，他作为皇帝，自然要重重地赏。
可是，该怎么赏呢？
贺凌渊皱着眉头思忖。通过此次战事，他已然看清林知行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将才。林知行这次在冰天雪地里吃了大苦头，几次险死还生。
若是体恤他，大可将他调回京城，在京畿大营或是兵部封个正三品、甚至从二品的清贵武职。
这样一来，林知行便可留在京城这富贵温柔乡里，与家人团聚，林知夏在宫中也能时常有娘家人走动照应。
可若是真将他留在京城，年纪轻轻便享了安逸，以后再想往上升一升，只怕就难了。
贺凌渊脑海中浮现出林知行在点将台下那双坚毅如狼的眼睛。
这等天生属于沙场的将才，就该趁着年轻放在边关苦寒之地好好磨炼一番，有了实打实的军功，将来封侯拜将便顺理成章，远比在京城里熬资历要容易得多。
但这正是贺凌渊最纠结的地方。
若是将他放回军队镇守边关，那便意味着要继续风餐露宿，随时面临刀枪剑戟的危险。
林家一家子和睦温馨，他实在拿不准林家父母，特别是林知夏，想不想让家里的好男儿去拿命守边关。
贺凌渊愁的根本不是什么功高震主，他作为一个自信且清醒的帝王，自然容得下能干实事的臣子。
若是换作旁人，身为九五之尊的他根本无需这般瞻前顾后，一道圣旨直接将人丢去边关磨炼便是，何须顾忌臣子家属的意愿？
可偏偏这人是林知夏的二哥。
正因为他将林知夏放在了心尖上，真切地爱着她，才会爱屋及乌，设身处地去考虑她们一家的感受，生怕自己大笔一挥，就让心爱的女人从此日夜为兄长的安危提心吊胆。
“李德福。”
贺凌渊停止了叩击桌面的手指，忽然抬起头。
“奴才在。”候在殿外的李德福立刻快步走入，躬身待命。
“去永和宫，传慧妃来见朕。”贺凌渊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说朕有些拿不准的闲事，想听听她的主意，让她不必穿得太正式，随意些过来便是。”
“是，奴才这就去请。”
半个时辰后，林知夏步入了养心殿。
她果然依着皇上的口谕，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常服，如瀑的长发用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挽着，不施粉黛，却更显得肌肤如雪，清丽脱俗。
“臣妾给皇上请安。”林知夏盈盈下拜。
“快起来，过来坐。”贺凌渊冲她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
待林知夏坐定，贺凌渊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桌上那本让无数朝臣眼红的《功劳簿》推到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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