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距离贺凌渊下达彻查边关的死命令，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暗卫和锦衣卫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北境。
贺凌渊收回思绪，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下首的三法司主官以及刚赶回来的大理寺少卿。
“边关杀人灭口之事，朕已命暗卫去查。至于你们三法司……”贺凌渊修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着，声音低沉，“按照你们目前核对沿途驿站和账册的情况来看，户部，基本可以洗清嫌疑了吧？”
大理寺少卿连忙双手呈上卷宗，恭敬回道：“回皇上，经臣等连日来不眠不休地查验，户部尚书林柬大人所推行的‘复式记账’与‘交接凭证’严丝合缝，毫无破绽。拨出的物资确系上等，户部绝无贪腐之嫌，林尚书清白无虞。”
贺凌渊微微颔首，悬在林家头顶的铡刀，算是彻底移开了。
“既然户部是清白的，那这桩军需案的黑锅，就不能由林家来背。”贺凌渊眼中闪过一丝沉思，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朕在想，是现在就直接张榜公布户部洗清嫌疑、让林柬官复原职，还是……先将这消息压一压，藏而不发？”
他这是在权衡。若是此时公布，定国公府那边必然知道边关的栽赃之计失败了；若是不公布，或许还能麻痹对方，让对方以为朝廷还在死查户部。
殿内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刑部尚书上前一步，拱手进言道：“皇上，臣以为，不如先公布吧。”
“哦？说说看。”贺凌渊看向他。
刑部尚书素来办案老辣，他沉声分析道：“幕后黑手之所以在边关疯狂灭口，就是想造成死无对证的局面，把贪没军需的死罪死死钉在户部头上。若是咱们藏着不发，他们反而觉得计谋得逞，躲在暗处不出来。可若是皇上此时直接下旨，大张旗鼓地洗清户部嫌疑……”
刑部尚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他们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就彻底成了笑话！幕后之人一旦得知户部全身而退，必定会慌乱、会震怒。人在慌乱之中，就最容易自乱阵脚，甚至可能会因为急于寻找新的替罪羊或是切断其他线索，而再次出手。只要他们动了，咱们的人，就更好查了！”
贺凌渊听完，眼底的冷光渐渐凝聚成锋利的刀刃。
好一个“打草惊蛇”。
“说得好！”贺凌渊冷笑一声，猛地一拍御案，“既然他们想在边关只手遮天，那朕就偏不如他们的愿！传旨三法司，即日张榜，洗清户部嫌疑，林柬官复原职！”
“臣等遵旨！”
三法司的主官们恭敬地退了出去，但那位刚从边关回来的大理寺少卿，却在踏出门槛前，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德福递来的一个隐秘眼神。
半个时辰后，少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经由密道，再次出现在养心殿的暖阁之中。
这一次，没有旁人。
“爱卿去而复返，可是还有什么‘明面上’不能说的话？”贺凌渊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他。
少卿单膝跪地，眼中闪烁着如狼一般的精光：“皇上圣明。臣在边关查案时，深知对方杀人灭口做得太快太急，犹如狗急跳墙。这等仓促的大清洗，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那些被杀的百户，总有亲眷；那些被倒卖的黑心物资，总要经过边关的黑市。”
贺凌渊转过身，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所以？”
“所以，臣在回京之前，并未将大理寺的人马全部撤回。”少卿压低声音，“臣暗中留下了七名极其精干的心腹差役。他们如今已乔装成走街串巷的货郎、流民，甚至混入了边关大营周围的镇子。他们不查大官，只从那些‘阵亡’百户的家属、当晚守夜的底层小兵，以及边关黑市的销赃渠道中去挖线索。”
“好！”贺凌渊深吸一口气，眼底杀机毕露，“这步暗棋走得极妙。告诉他们，哪怕是掘地三尺，耗时一年半载，也要给朕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耗子挖出来！朕要的，是能将那棵百年大树连根拔起的铁证！”
当户部洗清嫌疑、林柬官复原职的消息传遍京城时，定国公府内却是一片砸东西的声响。
“砰！”
一只价值连城的汝窑青花瓷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定国公谢振犹如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成竹在胸般冷笑的脸，此刻扭曲得可怕。
“蠢货！全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谢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案几，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心腹部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
“老夫让你去边关‘清理手尾’，你是怎么清理的？！为什么户部的那些个对接官员还全须全尾地活着回京了，偏偏只把咱们军队这边的接收人员杀了个干干净净？！”
那心腹部将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辩解：“公爷息怒！并非属下不尽心，实在是那几个户部的官员身边带着京城的护卫，且一直龟缩在驿站里不出门。若是咱们强行在边关大营外把朝廷命官给杀了，那……那等同于举兵造反，动静太大了啊！属下不敢擅作主张……”
“不敢？你现在倒是知道不敢了！”谢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怒吼，“你以为你这般做法很聪明吗？！你这是把咱们谢家架在火上烤！”
谢振喘着粗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粗糙手法最致命的漏洞：
“如今皇上和百官看着这案子，会怎么想？户部的人活得好好的，交接凭证是真的；而边关军队这边的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三法司去查的时候死绝了！这在皇上眼里，就等于把‘边关武将贪墨、杀人灭口’这八个血淋淋的大字，死死贴在了咱们谢家旧部的脑门上！”
“你这不仅没能把水搅浑，反而向天下人暴露了咱们谢家急于掩盖真相的慌乱！愚蠢至极！”
心腹部将听完，这才恍然大悟，瞬间冷汗浸透了后背，瘫软在地：“公爷……那……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大理寺虽然明面上结了案，但皇上肯定已经对咱们起了疑心了。”
谢振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何止是疑心……”谢振喃喃自语，声音中透出一丝难掩的恐惧，“皇上现在没有发作，不是放过我们，而是在等。他在等暗卫，等大理寺找到那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实证。一旦证据确凿，谢家迎来的，就是诛九族的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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