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摊主把一碗糖油粑粑端到男孩面前,顺手用围裙擦了一下碗沿滴下来的糖汁。
男孩接过筷子,埋头吃起来。
母亲坐在旁边,把自己那碗往儿子手边推了推,说:“多吃点,你要长身体呢……”
女摊主没有催,用抹布擦着那口煮糖水的铜锅,铜锅底已经擦得能照见人脸了,她还在擦。
“这孩子……”母亲似乎在找话题,开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布料被揉得起了毛球:“他爸不久前在绕城高速上,被一辆疲劳驾驶的货车追尾,没救回来。
他以前成绩很好的,年级前二十,老师说冲一冲能上重点。
现在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叫他吃饭也不应,叫多了就砸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帮他,我试过所有办法了……”
女摊主把铜锅放下来,锅底磕在石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当妈的都不容易。”
她把手伸到男孩面前,摊开掌心。
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男孩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糖渣,眼睛却跟着那只手在转,像手心里有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母亲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还在说:说她把首饰全卖了给儿子报补习班,说她每晚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但从来不哭,不能在儿子面前哭……
“行。”女摊主把手收回来:“我可以帮你,但你要付出点什么?”
“你要什么?”母亲问。
女摊主看着她帽檐下的眼睛:“你有什么?”
母亲把自己身上所有东西想了一遍,存折里还有六千块,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
手腕上戴着她男人送的银镯子,不值几个钱。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确实什么都没有。
女摊主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竹筹码,在掌心里拨开,一枚一枚摆在桌沿上,竹片边缘刻着细密的小字。
她挑出两枚,一枚是爱,一枚是痛。
两枚筹码并排放在一起。
“笑一下。”女摊主说。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很努力地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眼角往下耷,法令纹在脸上刻出两道深沟,但眼底是认真的是一个母亲能给出的最郑重的笑。
女摊主用拇指轻轻蹭过她眼角,带走了那个笑。
她的脸上多了一道细纹,竹筹码上的刻痕深了几分。
“再哭一下。”
母亲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悲伤不已,女摊主接住那颗眼泪,泪水在指尖凝成一小颗温热的晶体,被她按在另一枚筹码上。
接下来,女摊主把几枚竹筹码依次摆在砧板上。
她用菜刀压住筹码,手腕一沉,筹码被压碎,碎片在刀下自己融化成青烟。
青烟有颜色区别——灰白的愤怒,淡紫的恐惧,深蓝的悲伤,明黄的喜悦……还有最底下那层怎么都不肯散的暗红,那是母亲的爱。
每一种情绪被她用指尖捻开,按进不同的调料罐里。
愤怒和花椒一起碾碎,变成麻;恐惧和醋兑在一起,呛得她自己眯了眯眼;悲伤切进葱花,喜悦打入蛋液,而爱揉进面团,揉面的动作极慢,面团在她掌心里越揉越韧……
“小孩,想吃什么?”
男孩从碗里抬起头,刚才埋头吃糖油粑粑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过,现在女摊主问他,他竟破天荒开了口:“番茄鸡蛋面。”
母亲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流。
他爸生前最拿手的就是番茄鸡蛋面,每次下夜班回来都会给娘俩各煮一碗,面要过凉水,番茄要炒出汁,鸡蛋要嫩,起锅前撒一把葱花。
女摊主把面团拉成细面,开水下锅。
番茄在油锅里炒出红亮的汤汁,鸡蛋在碗边磕开时蛋壳发出极清脆的碎裂声。
她把那些情绪调料一样一样洒进去,愤怒在热油里炸成麻味,恐惧和陈醋一起挥发成酸,悲伤融化在番茄红亮的汁水里,喜悦让蛋花在汤面上浮得格外蓬松柔软。
最后那层揉进面团里的暗红,在沸水里一烫,从面条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把整锅清汤染成了极淡的暖色。
母亲坐在石台对面,看着自己情绪调成的汤底被端到儿子面前。
她的表情也在【调料】被用完的时候。一直在变化着,先是眉头的纹路松开了,然后是紧抿的嘴角垮下来,最后是眼底那点焦虑的光慢慢黯下去。
像一个一直绷着的弹簧在被放松,松到最后失去了任何回弹的力气。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姿势和之前一样,但视线却不再追着儿子动。
男孩吃面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在嚼很久,嚼得很仔细,像想把每一根面条的味道都记住。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看着妈妈那张不再有任何表情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往街上走去。
背影像一个去上学的孩子,书包忘了带,但他不需要书包了,他的‘魂魄’会回去医院,回到躺在ICU的病床上。
而刚好今晚这座城市会有一个,赌博中突然去世的中年男人被宣布死亡,和他的器官配型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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