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刚过,晨露还凝在窗棂上,像谁撒了把碎钻。推开窗时,风里已带着三分暖意,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那是春醒的味道。老槐树最是性急,枝桠间早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嫩黄的芽尖裹着层绒毛,像被春风吻过的婴儿指尖,怯生生地探向天空,又像一个个小小的惊叹号,在灰褐的枝干间跳着,宣告着漫长冬日的退场。
妮妮搬了竹椅坐在槐树下,椅面还带着晨露的凉。她翻开那本《槐下共暖记》,笔尖蘸着淡绿的颜料,细细描摹槐芽的模样。芽尖要画得圆钝些,带着点倔强的弧度,才像它们顶破树皮时的憨态;枝干的皴纹得用赭石色晕开,藏着去年秋冬的风霜。画到第三笔时,一片槐芽忽然从枝头飘落,正好落在画册上,嫩得能掐出水来。妮妮笑着把它夹进纸页,当作春天送来的书签。
荷塘的水是新融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弋的小鱼。昨夜的雨让水面涨高了半寸,几柄荷尖已悄悄探出,裹着浅褐的鞘,像被谁斜插在水里的碧玉短剑,锋芒藏在温润里。最拔尖的那柄已露出半寸嫩黄的尖,仿佛下一秒就要挣开束缚,舒展成圆叶。风吹过水面时,荷尖便轻轻晃,带起一圈圈涟漪,和槐树上的芽尖遥遥呼应,像在说悄悄话。
母亲坐在妮妮身边,竹绷上绷着幅《春归图》。她拈着银针,正绣那枝残梅——花瓣边缘要褪成浅粉,像被春风吹得倦了,却偏要留最后一抹艳;梅枝的皴裂处用深褐线勾,藏着冬的痕迹。针脚密得像鱼鳞,每一针都含着劲,绣到槐芽时,换了极细的绿线,在绢面上挑出绒毛的质感:“你看这芽尖,得带点鹅黄才活,像裹着层阳光似的。”
妮妮凑过去看,绢面上的槐芽果然像在发光,和枝头的真芽叠在一起,竟分不清哪是绣的,哪是长的。“娘的针脚比春风还巧,”她晃着母亲的胳膊,“连绒毛都绣出来了。”母亲笑着拍开她的手,指尖划过绢上的荷尖:“等荷花开了,就用藕荷色线绣花瓣,让它们在绢上也能招蝴蝶。”
石桌上的砚台泛着墨光,父亲正站在那里挥毫。他先蘸了淡墨,在宣纸上扫出槐枝的风骨,笔锋转硬时,墨色便深了些,藏着老干的苍劲;再换浓墨,于枝桠间点出槐芽,笔尖轻顿,便有了芽尖的圆钝。写“春归槐荷”四字时,腕力沉得很,“春”字的撇捺舒展如春风拂柳,“归”字的竖弯钩藏着股收束的暖,“槐”字的木旁带着草木气,“荷”字的三点水晕开时,像极了荷塘里的涟漪。
阿哲蹲在旁边磨墨,墨条在砚台里打着圈,磨出的墨汁浓得发稠,映着天光泛着青。“爸的字里有春风,”他指着“归”字的弯勾,“这一笔像槐枝弯着腰,在等荷尖长大呢。”父亲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笑:“等荷花开满塘,就把它挂在竹棚下,让字里的风,和塘里的风撞到一起。”
厨房里飘来槐芽饼的香,是奶奶的手艺。她采了最嫩的槐芽,用清水淘洗三遍,控干了切碎,拌进面糊里,加少许盐和胡椒粉。铁锅烧得温热,舀一勺面糊倒进去,“滋啦”一声,白面糊渐渐鼓起,边缘染上金黄,槐芽的绿在里面若隐若现,像把春天煎成了饼。奶奶翻饼时,竹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响,和着槐香漫出厨房,勾得人直咽口水。
“槐芽饼好啦!”奶奶端着青瓷盘出来,饼子堆得像小山,金黄的边缘翘着,咬一口,脆得掉渣,槐芽的清苦混着面香,在舌尖慢慢化开,像把春天含在了嘴里。妮妮拿起一块,看见饼上沾着片极小的槐叶,绿得发亮,想必是奶奶采芽时不小心带的,倒成了最俏的点缀。
母亲喝着槐叶茶,茶盏里浮着几片新采的槐叶,汤色浅绿,像把春天泡在了水里。“去年的槐叶茶还剩些,”她抿了口茶,“等新叶长成了,再采些炒新茶。”父亲点头,手里的饼还没吃完,又去拿第二块:“给苏晚他们留些槐芽,让孩子们也尝尝鲜。”
“苏晚回信啦!”妮妮忽然举着手机跳起来,屏幕上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都是雀跃:“孩子们天天数着日子,说要去看槐芽怎么顶破树皮,荷尖怎么撑开绿伞,还要学奶奶煎槐芽饼呢!”她把手机递给母亲看,指尖划过屏幕上的“下周就到”,眼里的光比槐芽还亮。
阿哲正帮奶奶收拾碗筷,闻言直起身:“那得把荷塘边的竹棚修修,去年的竹椅有些松了,换几副新的;再在槐树下搭个秋千,让孩子们能荡着玩。”母亲笑着应:“我把客房的被单换了新的,都是带着槐花香的棉布;厨房的面粉得多备些,别让孩子们抢着学做饼时不够用。”父亲则去看那幅“春归槐荷”:“正好,挂在竹棚里迎他们。”
春风又起,吹得槐芽簌簌摇,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荷塘里的荷尖又长高了些,褐鞘裂开道缝,露出里面嫩得发绿的叶尖。妮妮看着这一切,忽然想把《槐下共暖记》里的画补全——添几只绕着槐芽飞的蜜蜂,画几条啄食荷尖周围青苔的小鱼,再在竹棚下画几个奔跑的小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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