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晨。
许褚走进书房时,华歆已候在门外廊下。
这位年过四旬的名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竹冠,腰间佩着一枚寻常玉玦,全身上下不见半点奢华,却自有种洗练从容的气度。
“让子鱼先生久候了。”许褚推门而入。
华歆拱手:“将军言重了。歆也是刚到。”
两人入内,分宾主落座。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榻、两架书简,以及墙上挂着的庐江郡地图。
窗敞着,晨风穿堂而过,带来院中青竹的沙沙声。
许褚亲自沏茶。是庐江本地产的野茶,叶片粗大,汤色澄黄,入口微涩,回味却甘。
“粗茶淡饭,先生莫嫌。”
华歆双手接过陶盏,低头轻嗅:“茶香清冽,胜似琼浆。”
他饮了一口,放下茶盏,“将军可知,歆在洛阳时,每日所饮之茶,皆要煮沸三次,滤去浮沫,再添姜、桂、橘调和,方能入口?”
许褚笑了笑:“那是富贵饮法。褚一介武夫,喝不惯。”
“歆也喝不惯。”
华歆淡淡道,“但洛阳城中,若有人以这般粗茶待客,便会被讥为‘鄙陋’。久而久之,人人皆效仿,竟忘了茶之本味。”
他抬眼看向许褚:“就如这天下。人人都知董卓暴虐,朝纲崩坏,却无人敢做那个煮粗茶的人。直到将军在虎牢关前斩华雄,在西行路上救百官——那时歆便知道,这世间还有记得‘本味’之人。”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深。
许褚看着他:“先生过誉了。褚当日所为,不过是尽武人之责。”
“尽武人之责者多矣。”
华歆摇头,“可能救出百官,又能在乱世中开辟出庐江这般净土者,唯将军一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将军可知,歆为何不从皇甫义真西去长安?”
许褚记得,历史上华歆确实没有跟随皇甫嵩西行,而是选择东归。
董卓将汉献帝迁到长安时,华歆请求出任下圭令(任命公布后)称病不去,从蓝田(今属陕西西安)翻过秦岭去了南阳。一直到6年后,出任豫章太守。
“褚不知。”
“因为歆知道,去长安无用。”
华歆的语气平静,却透着看透世情的清醒,“天子在董卓手中,朝廷已成空壳。皇甫义真是忠臣,但他带去的那些朝臣,到了长安又能如何?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争吵、继续党同伐异罢了。而关东……才是真正的棋局所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青竹:“歆离洛阳时,也曾犹豫。是随忠臣西去,博一个‘从驾有功’的名声,还是东归故里,在乱世中寻一条实在的路?最后歆选了后者。不是不忠,而是知道何为真正的‘忠’——若天下继续崩坏,纵有千百忠臣殉国,又有何益?不如做些实事,保住一方百姓,为这大汉留一分元气。”
许褚静静听着。
他知道华歆这番话,既是解释自己当初的选择,也是在表明心迹——他是一个务实的人,看重的是实际能做成的事,而非虚名。
“先生东归后,去了何处?”
“先回平原老家,住了数月。”
华歆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所见皆是流民、饥荒、盗匪。乡邻故旧,十不存一。那时歆便知道,这乱世……怕是要持续很久了。”
他又走回案前坐下:“后来听说将军在庐江推行新政,汉越相融,吏治清明,便动了南下的念头。只是……”
他苦笑,“那时还存着几分文人的矜持,觉得主动来投,未免失了身份。直到今年夏,收到孔文举的信,说主公将大婚,邀我来观礼,这才有了由头。”
许褚笑了:“先生能来,便是给了褚天大的面子。”
“不敢。”华歆正色,“倒是这三日,歆在庐江所见所闻,才是真正让歆汗颜。”
“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青竹:“这三日所见,让歆看到了另一番天地。”
许褚静静听着。
“第一日,歆在舒县城中闲逛。”
华歆屈指道,“见市井繁荣,物价平稳,汉越同市,竟无争执。这般景象,莫说乱世,便是承平年间也少见。”
“第二日,歆去了城外。见田间稻禾长势喜人,农夫说,因郡府推广新犁、兴修水利,一亩所出比三年前多了三成。”
他转身看向许褚,“这多出的三成,便是活命之粮,是民心所向。”
“第三日,歆去了城西学馆。”
说到这里,华歆眼中有了复杂情绪,“馆中孩童百余,汉越皆有。教书的先生说,在庐江,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活得明白,活得更好。”
他走回案前坐下,正色道:“这三日所见,让歆明白了一件事——将军这里,做的正是歆想做却不知该如何做的事。若将军不弃,歆愿效犬马之劳。”
许褚扶起他:“先生大才,褚求之不得。只是有一事,需先与先生说明。”
“主公请讲。”
许褚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点在丹阳位置:“袁公令我攻取丹阳,军令已下,不得不从。”
华歆眼神一凝:“主公可知,丹阳太守周昕,是何等样人?”
“略知一二。听说是个守成之吏。”
“守成?”
华歆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屑,“若真是守成之吏,倒还罢了。周昕此人,名门之后,好清谈,喜结交名士,实则……坐谈客耳。”
“坐谈客?”
“就是那种说起治国平天下头头是道,真让他做事却百无一用的文人。”
华歆语气转冷,“不只周昕,豫州刺史周喁、九江太守周昂、豫章太守周术——这‘四周’,皆是同类。出身会稽名门,靠家族余荫得官,平日聚在一起吟诗作赋、品评人物,真遇到乱世,却无半分进取之心,也无守土之能。”
他指向地图:“主公请看。周喁在豫州,坐视黄巾余孽复起;周昂在九江,对袁绍卑躬屈膝;周术在豫章,年老昏聩,政令不出南昌城。这三人,名义上统领三州之地,实则……”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土鸡瓦狗。”
许褚眼睛亮了。
华歆这番分析,与程昱、田丰等人的判断不谋而合,但说得更犀利,更透彻。
“先生有何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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