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渭河边上的炮兵训练场就响起了整齐的集合哨声。
一夜的休整让官兵们养足了精神，队伍站得笔挺，却也藏着几分暗流涌动。
前一日许粟的训话镇住了场子，可不少老兵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尤其是王长贵，虽然他站在复训班的队伍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但心里却始终有些不痛快。
他认许粟的情，也认自己当众抗命的错，可打了十年仗的老炮兵，要跟新兵蛋子一起从头学起，面子上终究过不去。
时小毛站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拎着一根木棍，身后的黑板上，用白石灰写着五个大字，简易测算法。他扫过队伍里神色各异的老兵，先把王长贵从队伍里叫了出来。
“王长贵，你跟我说说，当年在怒江，你带着炮班端鬼子的碉堡，三发炮弹全中，是怎么算的距离？” 时小毛的语气很平和。
王长贵愣了一下，梗着脖子答道：“还能怎么算？拿眼睛瞅的，打了这么多年仗了，炮口抬多高能打多远，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那要是换个炮呢？换个山头，要是阵地上刮起风，你这手感还准吗？” 时小毛追问道：“这次义马阻击战，你的炮打得准不准呢？”
这话戳中了王长贵的心事，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义马阻击战的事他记到现在，就因为自己炮火打偏了打偏，鬼子的机枪压得步兵连抬不起头。预备队反攻的时候，冲了两次都没拿下阵地，牺牲了七个弟兄。
时小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队伍前面，对着所有官兵高声道。
“我知道，很多老兵兄弟觉得，自己打了半辈子仗，凭手感就能打炮，觉得这几张破纸有什么可学的。”
“弟兄们，咱们炮兵不是步兵。可不能蒙，手感能帮你打中十次，可只要有一次失手。就会贻误战机，甚至会暴露自己的炮位，被鬼子的反炮兵火力盯上，落个炮毁人伤的下场。”
“大家都知道的，咱们的炮弹都是美军援助的。从成都机场运到潼关，几千里的道路，转用路上要消耗多少民力物力。可以说，每一枚炮弹都沾满了后方民夫的血水。”
“就这点炮弹储备，比起其他友军部队来说，就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咱们军打起仗来，冲锋有炮火掩护，撤退有炮火断后，攻坚的时候可以用炮火推平鬼子碉堡。”
“前线的步兵兄弟就指望着咱们炮兵减少伤亡呢。”
“可等到他们冲锋，咱们的炮弹打偏了，打错了。那前线要付出多大牺牲。大家都是前线的战火中滚出来的，拿人命填碉堡的惨烈，就不用我说了吧。”
队伍里鸦雀无声，老兵们都默默低下了头。他们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比谁都懂冲锋时的艰难。
时小毛见状，话锋一转，指着黑板上的简易口诀笑道。
“我也知道，咱们很多兄弟没读过书，不认字，复杂的公式算不来。所以今天咱们不学复杂理论，就学三样本事。”
“跳眼法测距、密位口诀算弹道、风速口诀算偏差。我给你们编了顺口溜，好记好用，保证一学就会。”
作为技术兵种，炮兵的培养其实是有一定要求的。至少你得认字吧，不然连操作手册都看不明白。
但是，按照国府的教育体系，根本凑不够这么多可以使用的识字劳动力。许粟部队中的炮兵，也不是按照标准体系培养的，而是他通过多年积累攒下的，东拼西凑的杂牌炮兵。
这次为了推进炮兵的正规化建设，按照许粟的命令，时小毛带着炮兵参谋把国军炮兵操典里的《简易射击学理》拆解得干净了，编成了几段朗朗上口的顺口溜。
比如测距的 “伸直手臂竖拇指，闭起单眼测虚实，两次读数乘系数，距离一眼就有数”，弹道修正的 “顺风减三密位，逆风加五密位”，都是是不用算数，只要背下来就能学会的本事。
为了照顾官兵们文化水平的不同，炮兵训练也分成了两个组，不认字的老兵跟着时小毛学简易口诀、实操比划，有文化的新兵跟着教官学进阶的测算方法，因材施教。
上午训练的休息间隙，时小毛特意把王长贵拉到了一边，递给他一支烟，蹲在炮位前跟他唠了起来。
“老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让你跟新兵一起学，丢了面子。”
时小毛先开了口“你跟着军长从武汉打到缅甸，再打到潼关，立的功比我都多，论资历，你是老大哥，我本该给你留面子。”
“可咱们干炮兵的，面子是炮弹打出来的，不是资历熬出来的。”
王长贵接过烟，点燃了狠狠吸了一口：“时团长，我知道军长是为了我好。可我这伤蹲久了就疼，年纪大了学东西也慢，丢了人不说，怕还要拖了全团的后腿。”
“这没什么？” 时小毛拍了拍他的腿，“你腿不好，就坐着练。利用好你手感准的优势，把口诀跟你的手感结合起来，我再每天单独给老兵们补习一下文化，保准你们半个月就能学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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