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紧牙关，压下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质问与嘶吼，强迫自己转动几乎要停滞的思维。
崩溃无用，必须找到逻辑，找到规则，找到……生机，或者至少，找到这一切疯狂的核心。
“走，”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能停。先离开这条街，找……找相对‘正常’一点的地方。”
他必须弄清楚，平安坊……在那个方向？
在这样一片“活”过来的城市内脏里，他记忆中的家，是否还能保有那一方寸的安宁？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点微弱的烛火，在他被巨大恐怖和困惑笼罩的心中摇曳。
他迈开脚步，不再去看那蠕动的地面和墙壁，不再去仰望那令人绝望的肉膜天穹，只是朝着记忆中平安坊的大致方向，带头前行。
每一步，都踩在温热、疑似有脉搏跳动的“街道”上。
每一步，都仿佛走在某种庞然巨物的消化道里。
朝都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这夜的规则，是不许停留。
吕明微飞到了天空观看整个朝都，吕明微的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无声落地，带来的却是足可压垮心神的沉重消息。
他开口，声音在粘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没有天穹，没有星辰。我们头顶，是活物的内腑膜壁，在搏动，在消化。”
几乎同时，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悚然，投向了城市中心的方向。
之前远观，那只是一个庞大、搏动的暗影。
此刻身陷其中，距离似乎被诡异的空间感拉近或扭曲，那“心脏”的细节愈发清晰，也愈发骇人——宫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收缩舒张的肌肉般的皱褶，粗大扭曲的“血管”从基座延伸出来，深深扎入周围畸变的城市肌体，每一次搏动，都有暗色的流光顺着那些“血管”泵向全城。
宫城是心脏，街道是血管，百姓是流动的细胞。
“朝都……” 阿仰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后面的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完了？沦陷？这些词都太轻了。这根本不是沦陷。
预想中的绝对漆黑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昏暗。
光线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从那些蠕动、畸变的建筑本身，或是脚下变得粘腻的“街道”里渗透出来的，带着一种病态的、幽绿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这座庞大城市扭曲的轮廓。
空气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股甜腻的腐臭，以及更浓烈、更疯狂的怨念碎片，直往人灵台里钻。
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视野尽头，城市中心那团庞大到遮蔽了半边天的暗影。
它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都仿佛带动着整座城市的“血肉”跟着震颤，发出低沉、令人心悸的闷响。
之前远观像是心脏，如今近在“领域”之内，那直观的、活物般的亵渎感，更是强烈了千百倍。
“那里……就是皇宫？” 阿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怎么会变成……那样？”
他们不是身处一个被鬼雾笼罩的都城。他们是在一个庞大生物的体内。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虚无的悚然，对自身存在位置的根本性质疑。
“朝都……真的完了。”
武子谏干涩地吐出这句话，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冰冷的陈述。
他环顾四周，那些看似正常的街巷屋舍，此刻在他眼中全成了这巨兽体内伪装良好的瘤节或皱襞。
宋式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剑锋低垂，却蓄势待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既然进来了，是巢穴也好，是肚子也罢，做好准备应战吧。”
阿仰担忧地看向杨柳青。
从吕明微落下开始，杨柳青的状态就有些不对。
他死死盯着皇宫“心脏”的方向，眼神却有些空茫，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岩石。
“杨大哥？” 阿仰轻声唤道。
杨柳青像是没听见，他的神识，正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扫向平安坊的方向。
虽然目力所及只有扭曲的街景和遥远的心脏暗影，但他识海中关于平安坊的方位却无比清晰。
乾坤之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细度蔓延出去，试图捕捉那一丝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属于父母和祖父的、微弱的生命波动。
神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与周围无异的、温热的、脉动着的“肉质”感，带着那股甜腻的腐臭和细微的怨念杂音。
平安坊的轮廓或许还在，但在这种整体“异化”的背景下，它可能只是这巨大脏器上一块略微不同的组织。
家……真的还在吗？还是说，早已被这蠕动的血肉同化，父母祖父他们……
一股尖锐的疼痛猛地攥紧他的心脏，比任何外伤都更剧烈。
他几乎要站立不稳，那是一种根基被抽离的眩晕感。
他能接受自己战死，能接受世界倾覆，但唯独无法接受，那个他在这个陌生世界小心翼翼构建起来、视若珍宝的“锚点”，以这种方式消失，不是毁于战火或灾难，而是被这种不可名状的、亵渎的“活着”所吞噬、转化。
“是幻境……” 他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定是幻境……武无咎搞的鬼……用整个朝都布置的……大幻阵……” 这个念头成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抵挡着那即将淹没他的冰冷现实。
吕明微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打破了他的自我说服：“不是幻境。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幻阵。空间真实，物质转化真实，时间流速异常也真实。我们感知到的一切，都是‘正在发生’的物理现实。” 他顿了顿，看向杨柳青，语气稍缓，却依旧客观得刺痛人心，“平安坊的方位，在我的罗盘上，灵机反应与周边街区别无二致，已完全被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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