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市集上被孩子们追着跑过,在荒野里被狼群围着嚎叫过,在溪水边对着倒影看过自己一点点朽坏的模样。
我学会了修补自己——用捡来的碎布裹住开裂的肘部,用黏土填进指节的缝隙,用树皮搓成细绳代替断掉的韧带。
我学会了写字。
在沙地上,在雪地上,在泥泞的河滩上,一笔一划地写。我写他的名字,写他的样子,写那一年那一夜那一场大雪。
可我不敢写那个字。
那个字太重了。
我怕我一写出来,所有的木头都会碎掉。
就这样走了多久呢?
我不知道。
木偶没有寿命,我只知道自己从一个枯朽的躯壳变成了另一个更枯朽的躯壳,从一个冬天走到了另一个冬天。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片我从没到过的荒山,山势险峻,树木枯黑,像是被大火烧过又沉寂了百年的坟场。
我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前走,关节处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很远。
我没有察觉到它们。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三只妖兽从岩石后面窜了出来。
我说不清它们是什么——像是狼,又比狼大了整整两圈,脊背上隆起嶙峋的骨刺,眼睛是暗红色的,嘴里淌着黏稠的涎水。
它们的皮毛上沾满了腐烂的泥和干涸的血迹,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从它们利爪上残留的碎布来看,这片山里恐怕已经有不少行人遭了毒手。
它们围住了我。
我不知道它们对一个木头做的傀儡有什么兴趣。
也许是觉得我走动时的声响有趣,也许只是想把我撕碎取乐——妖兽这种东西,有时候比人还无聊。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我活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早就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了。
不对,我就是一具木偶,怎么会有害怕的感觉?
领头的妖兽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
我侧身一躲,它锋利的爪子擦着我的肩膀划过,撕下一片焦木,溅出几点木屑。
我踉跄后退,另外两只同时从两侧包抄过来。
它们的配合默契得可怕,显然是猎杀过无数次的老手。
第二击我躲不过了。
一只妖兽咬住了我的左臂,牙齿深深嵌进木头里,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我看见自己的手臂从肘部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四散开来。
另一只妖兽从正面跃起,张开的大口直冲我的咽喉——
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凌厉的风声从我身后破空而来。
“砰——”
那头扑向我的妖兽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整个身体横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又是两道破空声,咬住我手臂的那只松开嘴,哀嚎着滚了出去。
我摔倒在地,左臂已经彻底断了,只剩几根木纤维连着,垂在身侧晃晃悠悠。
一个人影落在我面前。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我几乎看不清。
一柄短刀在他手中翻飞,刀光像月下的水波,清冷而锋利。
三只妖兽显然没料到会碰上硬茬子,被连续几刀逼退,领头的那只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溅了一地。
它们低吼着,围着那人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拖着受伤的同伴,夹着尾巴消失在了山石的阴影里。
那人收起短刀,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衣角沾满了泥和不知名的污渍,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
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他蹲下来,看着我。
“断了?”他问。
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
我愣愣地看着他。
一个活人。
一个愿意停下来、愿意救我的活人。
在这个没有人烟、没有声音、连妖兽都只有三只的荒山野岭里,他竟然出现了。
我抬起仅剩的右手,想要在地上写点什么。
可我刚一动,断裂的左臂就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碎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别动。”他按住我的肩膀,动作意外地轻。
他从袍子上撕下一根布条,手法利落地将我断裂的左臂固定住。
算不上什么精妙的包扎,但至少,不会让碎木再往下掉了。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像是要走。
我急了。
我扑过去,用仅存的右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我松开手,在地上飞快地写起来。
这片山地的泥土又硬又干,我用指甲划了半天,才歪歪扭扭地刻出几个字——
“谢。怎样报答你?”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薄雪落在枯枝上,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化了。
“报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我以为他要拒绝。
可他没有。
他重新蹲下来,与我的视线平齐。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像是在认真端详一件久违的东西。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在辨认我是谁。
但是我可以感受到他是越发高兴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正....正好,”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也需要你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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