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四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街市。
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汉人的绸缎庄、粮行、茶铺、酒肆,胡人的皮毛行、鞍具铺、奶食摊,挤挤挨挨,招牌上的文字有汉字,也有弯弯曲曲的蒙文。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长袍马褂的汉商,有穿皮袍戴皮帽的胡商,有牵着骆驼的脚夫,有挎着篮子的妇人。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
炒米的焦香、奶制品的酸香、皮毛的膻味、马粪的草腥味,混成一股独特的边关气息。
“我的天……”
何四郎张着嘴,脖子转来转去,眼珠子都快不够用了。
苏锦也看得目不转睛,但比他矜持些,只是小声嘀咕:“这比京城的街市还热闹。”
何三郎倒镇定,他见过场面,只是目光在各个店铺间逡巡,暗自估算着货物的来路和利润。
何明风没有下车,只掀着车帘静静看着。
车行缓慢,几乎是一步一停。
何四郎索性跳下车,牵着马慢慢走。
正东张西望间,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忽然从人群中挤过来,拦在车前。
“敢问车上可是幽云新任学政何大人?”
何四郎一愣,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那人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腰间系着条皮带,像个寻常脚夫。
但眼神明亮,语气笃定。
“你是何人?”
何四郎没答,先反问。
那人拱了拱手:“小人姓陈,是榷场司的吏员。奉巴图尔大人之命,在此恭候何大人多日。”
何四郎回头看车内。
何明风已掀开车帘,微微点头:“请陈吏近前说话。”
陈吏上前几步,恭敬行礼:“何大人一路辛苦。巴图尔大人本欲亲来迎接,奈何榷场事务繁杂,这几日又有几桩纠纷需要处置,实在分身乏术。”
“大人命小人在此等候,务必请何大人到驿馆歇息后,抽空一晤——这是大人让小人转交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双手奉上。
何明风接过,打开。
木匣内是几本册子,封皮上印着书名。
《九章算术注》《地理图志》《蒙汉词汇便览》……都是寻常书籍,但何明风一翻便看出不对。
印刷粗糙,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私刻。
“这是……”他抬眼看陈吏。
陈吏压低声音:“上月,榷场司查获一批私书,是瑞文阁暗中刊印、欲走私关外的。”
“这批书共三百余册,有汉文,也有蒙汉双语。”
“巴图尔大人扣下了这批货,正在追查源头。”
“大人说,何大人新任学政,此事与教化、书籍有关,或许用得着,特命小人送一份样本过来。”
何明风将木匣合上,递给钱谷。
他的目光在陈吏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陈吏在榷场司几年了?”
“回大人,三年。”
“巴图尔大人待属下如何?”
陈吏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巴图尔大人……是个好上官。”
“小人只是个小吏,大人从不摆官架子,有事直说,有功必赏。榷场司上下,都服他。”
何明风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陈吏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还有这个,巴图尔大人亲笔,吩咐务必亲手交给何大人。”
何明风接过,信封上写着“明风吾友亲启”六个字,笔画歪斜,墨迹浓淡不一,一看就是握惯了刀的手握笔写的。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笺。
寥寥数语,连抬头带落款,不过二十来个字:
“明风吾友:闻兄将抵幽云,不胜之喜。”
“榷场事杂,分身乏术,未能远迎。待抵靖安,把酒详叙。”
“另,张家口驿馆多耳目,需慎之。巴图尔顿首。”
字迹歪歪扭扭,“幽云”的“幽”字少写了一横,“靖安”的“靖”字立旁写得像走之。
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很重,纸背几乎透出墨痕。
何明风看着这封信,忽然笑了。
何三郎凑过来:“写什么了?”
何明风没说话,只是把信递给他。
何三郎接过一看,也笑了:“这字……比四郎写的还差些。”
何四郎在外面听见,不乐意了:“三哥你埋汰谁呢!”
何明风将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对陈吏道:“烦请转告巴图尔兄,酒我备好了,只等他开坛。”
陈吏笑着应了,又低声道:“何大人,驿馆那边……巴图尔大人让小人提醒一句,耳目众多,有些话不便多说。”
“大人若有什么需要,随时让驿卒寻小人便是。”
何明风点头:“多谢。”
陈吏拱了拱手,转身挤入人群,很快消失在熙攘的街市中。
……
榷场驿馆在城西,是一处阔大的院落,比宣府的驿馆还大。
但嘈杂得多。
隔壁院子里住着几个胡商,正在饮酒高歌,胡笳声、鼓声、笑声混成一片,隔着墙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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