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霏霏,天地间一片灰蒙蒙。远处地平线缓缓拉出一道黑线,不多时,黑压压的胡兵便出现在丰州城外。
一道雄浑嗓音自远方遥遥传来:
“某乃金澈,别号匈奴狼主,国师大人,长安时,你我曾隔空交锋,今日总算得见,心中不胜感慨。可否出城一叙,你我单独谈谈?”
秦渊立在城头,身旁张昭低声禀报道:“敌军停在弓弩射程之外。”
“这人嗓门倒是不小,隔这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国师若有吩咐,属下即刻让传令兵传话过去。”
“传,本国师从未听过什么狼主。他要谈,便独身一人前来,我在城门处等他。”
姜御霄在旁眉头一蹙:“此举太过凶险,万万不可。”
“他既敢孤身前来,我若避而不见,反倒显得我等怯懦。”
“没人在意这些体面,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一此人武功高强,骤然发难,你又如何应对?”莫君澜也跟着劝阻。
“二位尽管放心,究竟谁更危险,还未可知。”秦渊咧嘴一笑。
传令兵高声将话语传了过去,胡人阵中顿时一阵骚动。
片刻后,一骑单人独马,慢悠悠地朝着城门行来,马背上是个消瘦身影,上身披着秦地铠甲,下身却是胡地旧式裙甲,面色黝黑,面上始终挂着笑意,已是中年模样,却不见半分紧张,倒像是从容归家一般。
“某已到,国师大人何在?”
丰州城门缓缓开启,先有一队兵士列队而出,摆上木案。
过了约莫一刻钟,秦渊才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一名娇俏女子,手捧茶盘,垂首静立,一言不发。
金澈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留许久,目光平淡,看不出喜怒。
“狼主?”秦渊语气淡然。
“左贤王帐下司空左丞,金澈,见过国师大人。”
“不必多礼,你既率军前来,却不攻城,反倒约我相见,有何用意?”
玉娘将茶杯分放两侧,斟上热茶。
金澈看了她一眼,轻轻一叹:“国师,当年我离开长安时,你还只是一介侯爵。如今你已是浔国公,高居大华国师之位。我倒有些后悔,若是晚些离开长安,或许早就能与你见上一面。”
“后悔当初没杀我?”
“这般人物,杀了才是暴殄天物。”金澈正色道,“今日我来,是想告知国师,西受降城,我军绝不会退让。此番约见,是想与你做笔交易。”
“哦?说来听听。”
“我便开门见山,我希望国师加入我联军。”
秦渊微一怔,随即失笑:“你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让我投你们?”
“有什么好奇怪的么,人世间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商谈,前提是筹码足够,您在大华位高权重,可头顶终究压着皇室。我奉左贤王与扎木合汗王之命,特来招揽于你。只要您肯归我阵营,将来江南道二十四州尽归你手,二十年之内,任凭你发展,你我各据一方,互不侵犯。”
“以你的本事,凭二十四州,必能建起一个远强大华的国度,从此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登基为汉家皇帝,开创全新一朝。这般前程,难道不比区区一个国师更值得?”
秦渊端起茶杯取暖,似笑非笑道:“这才是最可笑的事情,事到如今,你们还觉得自己能赢。”
“若非有国师大人的贡献,这场战事,早已尘埃落定。”
秦渊缓缓点头道:“金澈,至今为止,你们折损多少人,我军伤亡多少,这笔账,你算得清吗?”
“自然算得清,约莫是我方四条性命,换你方一人。可即便如此,截至七日前,大华将士伤亡已逾十五万。而我草原联军,用不了多久,便能再征起六十万大军。”
“草原之上,子民一代接着一代,像荒原上的野菜一样,一茬一茬的生长,永远都不会休止,他们即便不上战场,也难逃冻饿而死,或是死于劫掠仇杀,五胡疆域辽阔,但凡成年男子,皆可捡起父辈的弯刀为兵,他们的性命,自然不如大华人金贵,可这,恰恰是我等最大的依仗,命贱,便不心疼,不过是用完即弃的棋子。将来执掌天下的,依旧是贵族老爷们和他们的亲卫,底层士卒是生是死,从无关紧要。”
他顿了顿,笑盈盈道:“只是,你们大华人,扛得住这般无休止的人海消耗吗?”
“大华真的没什么好的,你们在前方大战,可在江南等地,你们那些所谓的士族学子们夜夜笙歌,狎妓宴饮,朝生梦死,一个个恨不得死在女人的裙摆里面,那些朝官,哪个不贪,哪个不榨,看似庞大的帝国,实则早已破败枯朽,你们就像一个披着华丽外衣的老者,已经日暮西山了,仍不自知,这样的国家,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国师大人,左王是英明圣主,他会给你想要的一切,加入我们,重建一个新的国度,看看百年前,我们的祖辈和你们汉臣不是相处的极好么。”
秦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望着他。
金澈与之对视,缓缓开口:“国师意下如何?”
秦渊忽然一笑:“我在想,若是在此将你拿下,再取西受降城,会不会省力许多。”
金澈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我的命,本就不值钱。我死了,后方自会有人接手。”
秦渊语气淡漠:“狼终归是狼,人终究是人,你我本就水火不容,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既然来了,就留在此地,哪里也别去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轻抬手腕。
城墙上,十余架强弩瞬间对准金澈。
金澈苦笑一声,骤然跪倒在地,冲着玉娘急声大呼:“有人托我带话,哥哥想妹妹了!”
话音未落,密集弩箭已破空而至,瞬间将他射成筛子。
秦渊回头瞥了一眼,淡淡吩咐:“用车弩将他首级射回敌阵,也算优待了。”
“这人满嘴鬼话,他真是金澈?”
“没错,我见过他。”玉娘垂首轻声道。
“堂堂匈奴狼主,连我都劝不动,死了也是活该。走,回城。”
玉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金澈死不瞑目,目光正落在她身上,藏着满溢的未尽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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