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来过。
直到我写信给他。
“景仪，”我写，“莲花坞莲蓬熟了，你来不来？”
他第三天就到了。
御剑来的，落地时气息还有些不稳，额角挂着汗。
他瞪着我，想说什么，大概是埋怨我这么突然邀他、害他连夜赶路云云。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
“聂苑，”他说，“你是不是长高了？”
我笑了笑。
“景仪，”我说，“你是不是还是这么多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地锤了我一拳。
我也锤了回去。
我们站在莲花坞门口，像小时候在云深不知处后山那样，你一拳我一脚地闹起来。
江祖母从廊下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摇摇头，笑着走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朋友，无论多久不见，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蓝景仪的到来，果然让金凌无暇再盯着我了。
他真的太能说了。
从早到晚，从屋里到屋外，从剑法到典籍到世家名录到蓝氏家规第两百三十七条——他什么都能拿来跟金凌辩论。
金凌起初还板着脸跟他理论，后来渐渐招架不住，开始躲着他走。
可蓝景仪是那种越躲越来劲的人。
“金公子昨日那套剑法，起势时重心偏左三寸，你若不信，我们可以当场比划——”
“金公子说蓝氏家规过于严苛，不知你读过几条？读过几条便敢妄加评议——”
“金公子——”
金凌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走过，拳头攥得死紧。
我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如梦坐在我对面，捧着一碗莲子羹，看看金凌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阿苑哥哥，”她说，“你是故意的。”
我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她。
“是。”我说，“我故意的。”
如梦眨了眨眼，没有生气。
她只是舀了一勺莲子羹，递到我嘴边。
“那景仪哥哥会生气吗？”她问。
我张口吞下那勺甜羹。
“不会。”我说，“他就是来帮忙的。”
如梦点点头，没有再问。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顶，落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上。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两小片温柔的阴影。
我看着她。
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襁褓里，小小的手握着我的一根手指，怎么也不肯松开。
想起江祖母说，这是你未来的媳妇，要好好照顾。
想起我说，好。
“妹妹。”我唤她。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嗯？”
“莲塘的莲蓬又熟了，”我说，“一会儿带你去摘？”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那年我第一次在产房见到她时、她无意识地握住我手指的那一刻。
“好呀。”她说。
远处，蓝景仪还在追着金凌辩论家规第二百三十一条。
莲塘的风穿过回廊，带着熟悉的、清苦的莲香。
我站起身，朝妹妹伸出手。
她将小手放进我的掌心，温热的，柔软的，一如当年。
我叫聂苑。
我是清河聂氏大长老聂怀筠的独子，是云梦江氏江晚吟视若己出的孩子，是江枫眠虞紫鸢膝下的孙儿，是江厌离最疼爱的侄辈。
我是金如梦的未婚夫婿。
是蓝景仪此生最烦也最久的朋友。
我有很多很多家人。
他们爱我，正如我爱他们。
有时我会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又黑又冷的歧山温氏，那个缩在角落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温苑。
他一定想不到。
他会有爹爹，会有江叔叔，会有外祖父母，会有姑姑姑父，会有表弟表妹。
他会有莲塘，有木刀，有穿不完的新衣裳，有喝不完的莲藕排骨汤。
他会有一个小小的、香香软软的未婚妻，会在每一个寻常的午后牵着她的手，去摘这一年又一年的莲蓬。
他会成为聂苑。
会成为被很多人爱着的、不再害怕明天的聂苑。
我很想告诉他。
别怕。
你会有家的。
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好很多很多的，家。
莲塘边，如梦回头朝我招手。
“阿苑哥哥，快来呀——”
我收回思绪，朝她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我的一点一点靠近，终于交叠在一起。
我握住她的手。
“来了。”我说。
风声温柔，莲香如昨。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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