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两人再未交谈。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室内交织。
包扎完毕,聂怀筠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
聂怀筠垂着眼,收拾药瓶布巾,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伤口每日需换药一次,忌沾水,忌动用灵力过度。阴气三日内应可拔除干净。”
江澄默默拉好衣袖,盖住包扎整齐的手臂,低声道:
“……多谢。”
“份内之事。”
聂怀筠收拾好东西,转身看向江澄,目光复杂。
“晚吟为仙门安宁奔波负伤,该是怀筠道谢才是。客房已备好,晚吟可先歇息。晚膳时分,我再带阿苑过来。”
江澄点点头,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向门口。
直到踏出房门,走到日光之下,他才仿佛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
手臂伤处的药效开始发散,带来清凉的镇痛感,而方才室内那令人心慌意乱的触碰与气息,却久久不散,灼烧着他的感官。
他抬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包扎好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聂怀筠指尖的温度和力度。
聂怀筠站在窗边,看着江澄有些匆忙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廊角。
他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掌心竟已布满湿冷的汗。
方才那一刻的靠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自制力。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因阿苑而存在的、脆弱的屏障,正在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下,悄然消融。
前路是更深的牵绊,还是无法挽回的疏离?他看不清。
但至少此刻,那个人就在他的屋檐下,受他庇佑,由他照料。
窗外,传来阿苑和门生玩耍的清脆笑声,混合着夏日清河特有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风。
聂怀筠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惯常的沉稳与坚定。
无论如何,仙督之事已定,大局仍需稳固。而他与江澄之间……或许,也到了该仔细思量下一步的时候了。
只是这一步,必须慎之又慎,因为他赌上的,或许不只是自己的心,还有阿苑的笑容,以及……江澄那好不容易对他敞开一丝缝隙的心防。
接下来的七天,是江澄长这么大罕有的、近乎奢侈的平静与温软时光。
白日里,阿苑几乎成了江澄的小尾巴。
清河地界多山,虽无云梦的浩渺烟波,却也自有险峻清幽之处。
聂怀筠并未过多干涉,只是每日清晨,总会出现在江澄暂居的院外,神色如常地问候一句,然后道:
“今日若想去后山,可让聂七带路,那边有处溪涧,水浅鱼多,阿苑喜欢。”
“城西新开了家点心铺,有南边的口味,阿苑念叨过。”
“藏书阁近日无事,晚吟若有兴趣,可随意翻阅。”
他安排得周到妥帖,却又不显刻意,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江澄起初还带着些微不自知的防备与别扭,渐渐地,竟也习惯了聂怀筠这种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关照。
更多的时候,是江澄抱着阿苑,在清河聂氏不算精致却开阔疏朗的府邸内外闲逛。
阿苑小嘴叭叭不停,指着各处问东问西,江澄有时耐心解释,有时被问得烦了,便作势要捏他的脸,小家伙就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用软软的头发蹭他的下巴。
有一次,阿苑指着演武场上巨大的刀架和上面与众不同的铁剑,问:
“江叔叔,爹爹的剑那么重,会不会很累?”
江澄看着那些象征着聂氏刚猛传承的兵器看着与众不同的剑,又看了看怀里孩子纯真的眼睛,难得地柔和了语气:“累。但你爹爹很厉害,再重的剑,他也能拿得起来,挥得出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和事。”
阿苑似懂非懂,搂紧江澄的脖子,小声道:
“阿苑以后也要像爹爹和江叔叔一样厉害,保护爹爹,保护江叔叔!”
江澄心头一震,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喉头。
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里这温软的小身体。
夜晚,聂怀筠总会亲自查看江澄的伤口恢复情况,换药包扎,一丝不苟。
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那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感,似乎在日渐消散。
有时换药时,阿苑会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跑进来,非要挤在江澄身边,听聂怀筠讲些清河的风物传说,或是江澄偶尔提及的、关于云梦水泽的精怪趣谈。
烛光摇曳,一室昏黄,孩子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两个大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江澄手臂上的伤,在聂氏特制药膏和聂怀筠每日亲自运功辅助驱散阴气下,好得很快。
黑气尽褪,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痕。
这日晚间换药时,聂怀筠指尖抚过那已愈合的伤疤边缘,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检查伤口。
“明日,晚吟的伤便无大碍了。”
聂怀筠低声道,收回了手,开始收拾药瓶。
江澄“嗯”了一声,拉好衣袖。
七天,竟过得这样快。
莲花坞有诸多事务等他回去处理,阿姐的婚事……也需要他回去面对。
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
“这些时日,叨扰了。”
江澄站起身,语气是一贯的硬邦邦。
聂怀筠抬头看他,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
“何来叨扰。阿苑……很开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也是。”
最后三个字轻若蚊蚋,却清晰地撞入江澄耳中。
江澄只觉得耳根一热,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避开聂怀筠的目光,生硬道:
“明日我便启程回云梦。阿苑……你多费心。”
“自然。”
聂怀筠也站起身,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中浮动着药膏的苦涩余味和烛火的暖香,“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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