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内侍站在西林县不高的城墙上。
左手边,杨七正陪着他,一起望向北城墙下已经完成整装的无忧军队伍。
黑压压的人群,比天上的乌云更让人感到压迫。
他们随着鼓点不断变换阵型,庄严而有序。
“立定——!”
随着一声划破天际的命令响起,战鼓声戛然而止。
队伍迅速调整彼此的间距,随即如标枪一般肃立。
整个过程安静而整齐,除了甲胄摩擦的窸窣声,再无其他杂音。
梁内侍上城已有不少时间,完整目睹了城下无忧军从混乱到有序的全过程。
此刻,他早已顾不上思考,眼中只剩下震撼。
全身都被畏惧与愤怒填满,畏惧什么?又愤怒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明明这些士兵并不会拿他怎样。
杨七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贾正集结军队的举动。
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梁内侍的一举一动。看着他面色几经变幻,杨七知道,寨主集结军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城下这些军队,大约有三万人。
但他们并不全是无忧军,其中七成是来自无忧寨与龙虎山的百姓。
只在农闲时,他们才随无忧军一同操练。
这些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里劳作,很少出现在大众面前。
今日被寨主特意召集而来,就是为了让人亲眼看看。
从前弱小,什么都要藏着掖着;如今不同了,他们需要展示武力,宣告自己绝非可欺之辈。
李宗站在城墙的另一端。
此刻,他心中最后的一丝愤怒与不悦也已消散殆尽,身子止不住地颤抖,面色苍白如纸。
袖中的手不自觉地蜷起,指甲陷进肉里的刺痛,才能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秦明仍旧立在他身后,脸色不比李宗好多少。
在他们原先的料想中,贾正能凑出三千军队已是极限;即便尚有余力,至多不过五千。
而朝廷在平州驻军两万,加上蛮族入侵后的调度与梁荣耀自募的新兵,眼下应有五万之众,防备松州叛军之余,威慑贾正那区区五千兵马本该绰绰有余。
直到此刻,西林县的大军真实地展现在梁内侍与李宗眼前,他们才明白。
自己这些日子所有的谋划,在贾正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李宗也终于懂了:面对诸多世家的压力,贾正为何能够始终从容。
世家子弟说绑就绑,至今下落不明。
是啊,此处本就是北境,距大靖京城千里之遥。
手握如此兵力,又毫无束缚,他本就可以自立为王,又何须在乎这些世家的态度?
该害怕的应当是那些世家,该怎样做,才能平息贾正的怒火,不致招来报复?
战鼓声再次有规律地响起。
城下无忧军的阵型又一次开始变动。士兵们以北城门为中轴线,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足以容下八驾马车并行的通道。
战马嘶鸣,伴着漫天烟尘自视野尽头席卷而来。
轰隆的马蹄声比战鼓更加高亢。
骑兵奔至队伍尾部,骤然减速,随后沿着中轴线,缓缓向城墙方向行进。
骑兵很快填满了无忧军让出的通道。
毛奎与陆安宁骑马立在骑兵最前方,腰间长刀出鞘,刀身高举向天。
“杀——!”
锵啷!
全军同时拔刀,三万人的吼声撼天动地,城墙上的观者无不心惊胆寒。
一直立在城门内的贾正,向最后赶到的毛奎微微颔首,缓缓转身,步入城中。
他沿着城墙阶梯,一步步走上城头。
“寨主。”
守在李宗身后的无影军士兵见贾正到来,让开一步,低头行礼。
李宗闻声转身,本就苍白的脸,在方才那阵喊杀声后更是面无人色。
“县君大人!”
秦明后退两步,向贾正躬身作揖。
“秦先生客气了。
您乃是相府贵客,该是下官向您行礼才是。”
秦明连忙直身,双手急摆:“县君此言差矣!我虽曾有功名,如今却无官无职,万万受不起县君的礼。”
贾正多看了秦明两眼,此人的家仆还在县衙之中,他曾送过一封语焉不详的信,提醒贾正小心各家子弟。
贾正与杨七议论过,始终不明白以秦明的身份,为何要向自己示警。
虽未得出确论,但既然有人主动靠近,即便包藏祸心,也得先予几分颜色。
贾正对秦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便不再多言,向前两步,走到李宗身旁。
他本与李宗并肩而立,李宗却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目光。
“班门弄斧,让李公子见笑了。”
贾正语气平静,
“不知城下这些士卒,可入得了李公子的眼?
若我带着他们投靠李家,能换来怎样的好处?”
李宗抬起惨白的脸,望了一眼面带笑意的贾正。
这句话几乎让他心跳骤停,拉拢的话几乎脱口而出。若贾正此言当真,得此军队相助,李家在大靖将再无对手。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以贾正如今的势力,没有任何世家敢轻易接纳。
李宗出身世家,对权力的游戏天生敏感:主强臣弱,才是一方势力的根本;若臣强主弱,便是祸乱之始,最终谁吞并谁尚未可知。
如今的大靖朝廷,正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同时,李宗也骤然明白——为何贾正从一开始就只接触陛下的人。
他要的东西,世家已经给不起了;唯有陛下,或许还能满足。
最终他也没有说话,保持着一开始的沉默。
贾正说的话,他也只当是贾正嘲笑他,也嘲笑李家的自不量力。
李宗能想到的,梁内侍自然也想到了。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此刻他心中虽已惊涛骇浪,面上却仍强作镇定。
只是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终究泄露了心底的震荡。
杨七性子沉稳,梁内侍不语,他便也静静陪同。
寨主想要的东西很多,但杨七清楚,朝廷不会轻易松口。
如今这样,反而正好。
当所有筹码都摆在明面上之后,有些东西,给或不给,便已不是皇帝一人能决定的了。
正如寨主所说:属于自己的,就该拿回来。
如果别人不愿给,便自己去取。
到那时,要的便不止是该得的那一份,而是连本带利,一并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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