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雾知晓后特意找了苍叟,“老哥,你家这徒弟,真行。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含糊。不像檐归,都二十多岁了,成天就知道劈柴挑水做饭洗衣裳,观里上上下下的杂活全包了,练功也肯下苦功夫,就是男女之事上压根没开窍。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一样?”苍叟看向乘雾。
乘雾摸了摸鼻子,讪笑了一声,灰溜溜的离开了。
路鸣和姜怀玉在听见这消息时便对视了一眼。
路鸣是和石生、柳月娘从小就在一个村子里长大,安盈可是他看着长大的。
可安盈在婚事上始终没有动静,路鸣和姜怀玉心里多少是有些记挂的。
如今在九阜山上,一个少年郎莽莽撞撞地跑去跟她表明了心意,还要跟着去越州,路鸣不禁心生感慨,对姜怀玉道:“咱们这趟出来,可能要给捡安盈捡个夫婿回去了。月娘和石生哥要知道,肯定也高兴。”
姜怀玉笑着说小九年纪还小,安盈也没松口,你少说两句,可她自己的眼里分明也是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
石安晏坐在一旁将他们的话他全听进去了。小九哥喜欢大姐,要跟他们一起去越州。
他看向了小九。
小九此刻正蹲在院墙根下擦着把弯刀,擦得专心致志。
“倒也顺眼。”安晏心道。
出发那天清晨,小九把苍叟的藤椅从屋里搬到廊下,又把他平日里用的茶壶和茶碗洗了一遍,搁在藤椅旁边的小桌上。
然后他走到檐归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檐归哥,我师父腿脚不好,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多照看了。”
檐归点了点头,伸手在小九肩上拍了一下。
“我虽和李老没有师徒之名,但在我心里也早已把他当成了师父的,你放心。”
苍叟拄着竹竿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小九把那个半旧的包袱背在身上,把白未曦赠他的那把弯刀挂在腰间。
他嘱咐小九,出门在外,每天早上起来先练半个时辰,不能荒废。
小九点头应了,又走到苍叟面前,双膝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走向马车。
鬼车蹲在松枝上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那声音又尖又亮,穿过晨雾往山下追了好远。
……
十一月中旬,越州城的气温比青溪村要暖和些许,但也已有初冬之态。
城中的河道纵横,石桥一座接着一座,桥下的小船撑着竹篙慢慢悠悠地划过,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纹。
两岸的人家临水而居,窗台上摆着几盆耐寒的兰草,门前的石阶一直修到水边,妇人们蹲在石阶上洗衣淘米,木棒槌敲在湿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里的空气中总是带着一股水汽,不冷,但潮润润的,混着街边点心铺子里飘出来的桂花糕香气。
青溪村的风是干爽的,带着麦秸和黄土的气味,这里的风是湿润的,带着水草和糯米的甜意。
之前在青溪村时,路鸣曾闹笑时说要在晏疏家住下,但现在到了却断是不肯的。
石安盈直接找牙子租了一处独门院子足够一行人住下。
安顿好之后,晏疏便带着众人去晏家老宅正式拜访。
安晏一路上都是那副少年老成的沉稳模样,可到了晏家老宅门口,他还是不自觉地伸手整了整衣领。
晏疏偏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安晏抬起头来,看见师父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便把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晏家老宅在城东,占了小半条巷子。
晏疏从车辕上跳下来,望着那扇虚掩的榆木大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从越州到九阜山,从九阜山到青溪村,又从青溪村绕了洛阳、商丘、梧溪,这一趟出门,兜兜转转快满一年了。
如今站在自己家门口,只觉得这扇门比走的时候旧了些,门槛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绯瑶没有来。她说有些事情要办。
晏疏问她去哪儿、办什么事,她只是笑笑,没多说。
她说话时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眼睛里的光也还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
晏疏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可心里头,他觉得这不过是个托词。
她大概是不想来。至于为什么不想来,他不敢往深了想,也不愿意往深了想。
去年她陪他回家应付父母,今年在中秋的小院里,她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有何不可”,可真的到了越州城,她却轻飘飘地扔下一句“有事”。
算了。
晏疏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转身将安晏抱下车。
一行人走到正厅前,晏清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
他今年七十好几了,看人时带着一种穿透了岁月之后的安静。
小九看着晏清,不由想起以前绯瑶说的话。
她说晏清长得好,她说的没错。
此刻晏清穿着件青绸袍子,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肩上搭着块灰鼠皮坎肩,正侧着头听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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