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疏给乘雾把脉是在第二日巳时。
乘雾坐凳子上，手腕搁在脉枕上，嘴里还在念叨昨晚的酒没喝够，下次得多备两坛。
晏疏没接他的话茬，只是三根手指搭在寸关尺上，凝神静气地切了好一会儿。
他换了一只手，又切了好一会儿，然后让乘雾张开嘴看舌苔，又问了几个问题。
夜里起夜次数、早上起来口苦不苦、最近有没有觉得气短。
乘雾一一答了，语气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调子。
晏疏收回手，说其他还好，只是肝肾还是偏虚，入冬之后得再吃几副调养的方子。停药后的三个月内酒可以喝，但每天不能超过一碗。
乘雾一听“一碗”便拍着藤椅扶手叫苦连天，说一碗还不如不喝，晏疏不为所动，笔尖蘸墨在方子上刷刷地写，头也不抬地说那就别喝。
接下来的几日，乘雾每天早晚各一碗药汤，安晏自告奋勇地接过了熬药的差事。
他蹲在灶房门口的小炉子旁边，手里拿着把蒲扇，有模有样地扇着火，偶尔抬头问晏疏一句“师父，这药是不是该翻渣了”，晏疏从石桌那边探头看一眼，说再煎半盏茶的功夫。
白未曦和绯瑶也没闲着。
九阜山的后山她们走了好几趟，背阴的山谷里野黄精又肥了不少，石斛也长出了新的气根，他们采了满满一竹筐。
这几天里，小九往石安盈身边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安盈擦马鞍，他便在跟前说他也想学骑马，问安盈怎样才能不从马背上摔下来。
安盈在廊下喝茶，他便端着茶碗凑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跑商的事，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路上有没有遇到过山匪……
到了第三天下晌，苍叟坐在院里喝茶，小九从廊下走过来，站在了他面前。
苍叟先开口：“你这几日老往石姑娘跟前凑，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小九抬起头来，“是。”他答的很快。
苍叟端着茶碗看着自己这个捡来的徒弟。这孩子从小没心没肺，他以为他开窍的会很晚。
“师父，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小九说。
他说这几天他每天醒过来头一件事便是想今天能不能见到她，见了她该说什么。只要看见她，他就觉得这一日没白过。
苍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了喜娘，其实直到今天他也不曾后悔过对喜娘表白心意的事。
不过那时是喜娘救了他，悉心照料，日夜相伴之下才有了情愫。可小九呢？
“师父，”小九仿佛知道他的心思，继续道：“我也知道有点快。这几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我是不是疯了，才认识几天就这样。可我见她第一眼，就觉得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
苍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小九，看着他那双倔强又坦诚的眼睛，知道这孩子不是在说胡话。
他站起来，放下茶碗，“你要是真这么想，就去跟她说。”说完便拄着竹竿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清楚了，不管人家答不答应，都对得起自己这份心。”
小九点了点头，一点也没耽搁直接去敲了安盈的房门。
石安盈开门时手里拿着一块刚拧干的帕子，看见是小九便有些意外。
“安盈，”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石安盈靠在门框上，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少年。
他比她高小半个头，站在她面前时肩膀绷得很紧，喉结滚了好几下。
她跑商这些年见过的太多，一看这架势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帕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心悦你。”
石安盈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但眼睛没有躲。
“真的，”他用力说了一句，然后深吸了口气，“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看到你的第一眼，心跳就不对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哪里不一样，但你就是不一样。本来还想多想想的，可你们就快要走了。要是我就这么让你走了，什么也不说，我觉得，定要后悔一辈子。”
石安盈看着小九。他的眼睛太亮了，太真了，真到让人不忍心说重话。
“你今年多大？”她问。
“十七。”
“我二十六。”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弟弟讲一个他可能还不太懂的道理，“小九，你才十七岁，见的姑娘还太少。等你再大几岁，见的人多了，去了更多的地方，就会知道这不过是——”
“是什么？”小九没有退。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安盈姐，我也听说了，你十六岁就出门跑商了。那时候别人是不是也说你小、说你再过几年就会知道自己的决定是错的？你不是也去了吗？而且到现在都没有后悔。我的十七岁和你的十六岁，有什么不一样？”
石安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少年问住了。
他说得没错，她十六岁出门的时候，村里有多少闲话。
她没有听。她要是听了，就没有今天的石安盈。现在这个少年站在她面前，说的不就是同一种话吗？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答应我。我跟你们去越州。路上你慢慢看，要是到最后你还是不乐意，我绝不纠缠，自己回九阜山。行不行？”
安盈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太亮了，那里面没有一丝油滑和试探，只有一个少年鼓足了全部勇气之后才会有的、滚烫而笨拙的诚恳。
“你先跟你师父商量好。要是他同意，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哎！” 小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点燃的星火，“我师父会同意的！”
他说完，转身就往苍叟屋里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观里。
绯瑶靠在廊柱上，嗑着瓜子跟白未曦打趣：“看不出来啊，这小子真可以。才见着几天啊，就敢直接表明心意，还要跟着走。”
“小九是个好孩子。”白未曦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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