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搪瓷杯边缘停顿了一下:我进土木系的时候,梁先生正在被批。
梁先生算是学校里最早下来的。
那时候,我们这些年轻助教,每周要开会,要表态,要写材料。我当时做了一个决定——每次开会,我去,坐到最后一排。需要表态的时候,我就说我拥护组织决定,深入学习文件。但我不主动发言,不写揭发材料,不罗织任何人的罪名。被要求做检讨的时候,我就谈泛泛的理论问题,绝不牵连其他老师。
有人来找过我,让我加入他们的组织。我说我学术底子薄,先把教学搞上去,其他事以后再说。后来形势越来越激烈,我就申请下乡劳动、去工地驻场,一年有一半时间不在学校。
林墨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去参加那么激烈的斗争里面去的。
沈知书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包厢以外的人听见,当时我也很怕。但我怕的不是被批斗,我怕的是做了违心的事情晚上睡不着。我是土木的,不是学怎么整人的。那些事我不会。
那几年,提拔一直延后。跟我同期留校的,好几个都提了讲师,我还在助教的位置上待着。轮流下放工地、校办工厂体力劳动,两三年,属于全员改造。我比别人多去了几趟工地,但也没有被单独针对过。或许是因为两边都不把我当自己人,也犯不着专门来整我。
后来形势慢慢松动了,我就申请回苏省了,听说那些当年积极的人,有的被审查,有的被调离。今年开年的时候我被叫去谈话,组织上说,这些年你虽然进步不快,但历史是清白的。没有停职,没有处分,没有污点。
窗外的景色正在变化。田野渐渐连成片,偶尔出现一小片村庄,灰瓦的屋顶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光。远处有一列货运火车在并行,车厢里装满了原木,长长的车皮一节一节地擦过视野,像一条缓慢爬行的深色长龙。
今年恢复高考,学校急需工科师资。沈知书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高不低,我是六五届全系前三名,专业功底没有丢。学校让我优先评讲师、副教授。教学和科研的权限全部恢复。我现在带的几个学生,底子不错,虽然基础参差不齐,但都很用功。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一掠而过的田野上,像是在让那些画面把刚才说出口的话再沉淀一遍,然后才接下去:下乡那几年,其实也不算完全浪费。在工地上干活,虽然体力上辛苦,但看到图纸上的东西怎么落在地上、梁柱怎么立起来、基础怎么打、防水怎么做,这些东西是坐在办公室里学不到的。那两年我跟着老工人学了不少,看明白了设计和施工之间的缝隙在哪里。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知书,我们毕业十年了。你走得比大多数人稳——每一步都没踩空。
沈知书没有接话,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几年下乡劳动,你去的都是哪些地方?林墨问。
沈知书想了想:先去的是京郊的一个工地,修水利设施。后来去过河北的几个县,参与过农村砖窑的改造,也跟过一段时间的桥梁施工。最远的一次去了山西,在一个小县城待了大半年,帮他们建一座小型的水利枢纽。
他说到这里,语气轻松了一些,像是终于讲到了让自己觉得踏实的事情:后来回到学校带学生,我就把那些经验加到课程里去了。不光是讲结构力学,还讲怎么跟工人沟通,怎么看现场条件,怎么根据材料情况调整方案。学生反映说这些内容比单纯的理论更有用。
林墨点了点头:这才是最有用的东西。一个结构工程师看不懂图纸上的误差和施工现场之间的缝隙,他就永远只能坐在办公室里画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田野和村庄融进暮色里,远处的山峦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包厢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柔和而清晰。
沈知书侧过头,看着窗外渐渐模糊的景色,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林墨,你呢?这十几年,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林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水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搪瓷杯的杯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起点。
我跟你的路,方向不一样。你走的是学术,我走的是实业。
你知道的毕业之后,我就去建设四九城家具厂的新厂房。就继续搞创汇引进设备什么的一直就到了先。后来四九城几家家具厂合并,成立北方家具总厂,我顺势被提拔搞生产,因为是创汇单位所以受到的冲击相对小一点。
林墨把自己从四九城家具厂、北方家具总厂,再到部里当顾问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包括引进人造板生产线、改造制胶工艺、推动外贸出口、在抗震救灾中设计快速安装板房等。
沈知书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比如人造板生产线的技术参数、板房的结构设计、胶水配方改进的具体路径。林墨一一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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