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笼罩着废弃的厂区。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天际线被战火染出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残破厂房和扭曲钢架的狰狞轮廓。空气湿冷,带着江边特有的水腥气和硝烟混杂的刺鼻味道。万籁俱寂,连夏虫都仿佛被战争的阴云震慑,停止了鸣叫。
但在这片死寂之下,却涌动着蓄势待发的杀机。
纱厂深处,被改造的仓库“作战室”内,灯火全无,只有几支蒙着厚布的手电筒,在地图上投下昏暗的光圈。安德烈、周明远、各连连长、排长,以及侦察排长“泥鳅”和工兵排长,如幽灵般围聚在一起,进行着行动前最后的确认。
每个人的脸上都涂满了深绿和黑色的伪装油彩,在微光下只剩下眼白和偶尔闪过的牙齿光亮。装备已经检查了无数次,枪支擦拭得锃亮,弹药袋塞得满满当当,刺刀和匕首在鞘中沉默,手榴弹的后盖已经拧开。一股混合着机油、皮革、汗水和紧张情绪的独特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对时。”安德烈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他抬起手腕,露出夜光表盘。所有人都跟着抬起手腕,幽绿的光点整齐地指向凌晨一点三十分。
“重复一遍任务和信号。”安德烈目光扫过每一张涂满油彩的脸。
一连长赵铁柱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一连,凌晨一时四十五分,在伪军营地东北角,代号‘老鼠洞’的位置,发起突击。爆破组用炸药包炸开铁丝网和简易围墙,突击队随即突入,以最快速度清除伪军营房内抵抗。一排向左,肃清A区工棚;二排向右,控制B区路口,建立阻击阵地;三排为预备队,随时支援。得手后,以绿色信号弹一发,表示缺口打开,通路安全。”
二连长刘黑子接口,语速更快:“我二连,待一连绿色信号弹升起,立即从缺口突入,沿预定路线‘黄鱼巷’,直扑三号、五号仓库。一排主攻三号仓库,二排主攻五号仓库,三排负责清除两座仓库之间及周边的零星哨兵,并掩护工兵作业。遇到抵抗,以冲锋枪、手榴弹快速解决,绝不纠缠。得手或确认目标无法夺取后,以红色信号弹一发,通知工兵起爆,然后按原路撤回,与一连交替掩护,向西经‘暗渠’路线撤退。”
三连长孙德胜沉稳地说道:“我三连加强火力连一部(两挺重机枪,三门迫击炮),在码头西侧公路岔口,代号‘老槐树’伏击阵地隐蔽。凌晨二时整,无论码头方向是否打响,准时对可能从码头主出入口(一号公路)及木材加工厂方向(二号便道)出现的日军援军进行阻击。优先打击其军官、车辆及重武器。以最大火力迟滞其十五至二十分钟,然后分批次沿‘断尾’路线向西北方向山地撤退,至三号备用集合点汇合。阻击期间,以黄色信号弹两发,表示遭遇日军主力,需主力加快撤退速度。”
侦察排长“泥鳅”的声音带着水边人特有的滑溜感:“我侦察排,已于晚十时前分批渗透到位。目前,A组(四人)已清除伪军营地外围两个固定哨,并监控其营房动态。B组(六人)潜伏在码头两座木质了望塔下,随时准备清除哨兵、破坏探照灯。C组(四人)在木材加工厂外围,监视日军通讯兵动向,并埋设了绊发雷。D组(我和副手)在‘老鼠洞’附近,引导一连突击。约定动手总信号,为码头一号了望塔探照灯熄灭,同时伪军营地起火。若总信号发出后五分钟,一连未行动,则视为计划暴露,全排按‘蛰伏’方案就地隐蔽,等待后续指令。”
工兵排长的声音则带着理工科人员特有的精确:“炸药已在黄昏前由夜枭的人混入码头。三号、五号仓库关键承重结构,以及码头主输油管道、两处油罐、一台龙门吊基座,均已安装好定时/触发双模炸药,设定起爆时间为凌晨二时二十分。起爆器由我亲自控制,位于码头西侧废弃水塔制高点,视野覆盖全局。看到红色信号弹,或确认日军大部队进入仓库区,或我排人员无法撤离,即行起爆。”
安德烈静静地听完每一个人的复述,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他最后看向通讯排长。
通讯排长立刻报告:“各连主官、侦察排、工兵排,均已配发SCR-536步话机,检查完毕,频道及备用频道、密语核对无误。与师部前指、林上校‘海狼’的应急通讯频道也已设定。行动期间,保持无线电静默,除非紧急情况或完成任务信号。”
“好。”安德烈缓缓点头,声音虽低,却带着千钧之力,“弟兄们,废话不多说。这一仗,是咱们‘幽灵’营的立威之战,更是向鬼子宣告,他们的后方,从今晚起,不再太平!我们人少,但我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出其不意!记住我们的信条:快、准、狠!像真正的幽灵一样,给敌人致命一击,然后消失在黑暗里!不要俘虏,不要缴获(除非特别重要),不要怜悯!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毁灭!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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