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烧得很旺,武颂却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越说越激动。
“叶展颜人在辽东,东厂的精锐跟去了大半,贾羽一个摇扇子的书生能撑起什么局面?”
“推事院和梅花内卫是太后钦定的,我们完全可以以太后的名义,把贾羽调离京城……”
“我记得金陵那边正好有个空缺,让杨溥拟一道调令把贾羽派去金陵养老。”
“同时让吏部发文,把东厂在六部里的中层档头全部轮调,换我们的人上去。”
“三个月,我就能让叶展颜在京城的情报网变成聋子和瞎子。”
武思远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年长,鬓角已经全白了,在宦海沉浮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风云变幻。
等武颂把话说完了,他才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
“叶展颜虽然人不在京城,但锦衣卫还在安赢手里。”
“安赢是条疯狗,但现在他只听叶展颜的。”
“东厂的暗探遍布全城,你根本分不清谁是东厂的人谁是路人。”
“贾羽这个人是出了名的算无遗策,叶展颜敢把他单独留在京城,就说明他手里有足够的底牌应对任何变故。”
“你贸然动手,万一打草惊蛇,叶展颜从辽东回师京城不过十天路程。”
“到那时候,你猜太后会保你,还是会弃你?”
武颂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盯着武思远:“那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着?”
“不是不做,是时机未到。”
武思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让叶展颜在辽东跟慕容烨慢慢耗着。”
“等他在辽东打得筋疲力尽、兵力折损、威信受损的时候,我们再从朝堂上发力……”
“先从兵部开始削他的军权,再让户部掐他的粮饷,最后让推事院查他的旧案。”
“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把他彻底扳倒。”
“这才是文官的打法,不是你那种抄刀子上去就砍的打法。”
武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武思远说的有道理,但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转头看向武贤和武平,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支持。
武贤低着头假装在品茶,武平则干脆把目光移向了墙上的字画。
这两个人都是武思远一手提拔的,自然不会站在他这边。
“好,等就等。”武颂咬了咬牙,一拳砸在桌面上,茶盏震得叮当响,“但我把话放在这里,等叶展颜从辽东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与此同时,在东厂值房里,贾羽正坐在窗前摇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
窗外是京城初春的暖阳,窗台上几盆迎春花开得正好。
程立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叠刚从各处汇总过来的情报。
密议的内容,包括武颂砸桌子、武思远拍板压制、武贤和武平的态度等等,全被记录在案。
贾羽把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武家终究不是铁板一块。”
“武颂有胆量没脑子,武思远有脑子没胆量。”
“只要武思远还能压住武颂,京城就乱不了。”
他把扇子合上,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将密报的内容精简提炼,字迹简洁明了,末了加了八个字:京城暂安,督主勿念。
写完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处用火漆烫了他的私印。
望月千女推门进来时,贾羽已经把信封递到了她手里。
“辽东,九千岁亲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武颂的梅花内卫虽然还没成气候,但他在京城周边安插了不少暗桩。”
望月千女接过信封,没有说一个字,只是一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匹快马从东厂后门悄无声息地驰出,穿过暮色笼罩的巷子,朝北面城门疾驰而去。
贾羽站在窗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重新摇起了扇子。
他从来不怀疑武家会对叶展颜不利,但他也从来不担心这个。
因为他更清楚,叶展颜在辽东打的仗,不是为了太后,不是为了武家,甚至不是为了大周。
他是为了那个城墙上的伤兵、那个巷子里卖豆浆的老头,还有那些在战火里拼命活下去的人。
这些人的分量比武家所有人加起来都重。
而他要做的,就是替叶展颜守好这座城,直到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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