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办公室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得晃眼。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突然一阵心慌,像有只手攥着心脏,闷得喘不过气。
“怎么了?”同事递过来一杯热水,“脸都白了。”
“没事。”我接过杯子,指尖冰凉,“可能有点累。”
可那股心慌越来越强烈,像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喊:回家,快回家。
我打开手机日历,离清明还有半个月,离我上次回家已经三个月了。说起来也怪,我从小跟着妈在县城长大,跟乡下的奶奶不算亲。她重男轻女,见了堂哥笑得合不拢嘴,对我总是淡淡的,我对她也没多少感情。
可那天,我铁了心要回家。跟领导请了四天假,理由都没想好,只说家里有事。领导看着我眼下的青黑,没多问,挥挥手让我走了。
去车站的路上,我买了两盒松软的小蛋糕。奶奶前年摔了一跤,瘫在炕上,牙口不好,只能吃软的。这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了——我怎么会记得这个?
乡下的路还是那么难走,中巴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的尘土糊在车窗上,像层黄雾。快到村口时,我看见三叔蹲在老槐树下抽烟,看见我,掐了烟站起来:“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奶奶。”
三叔的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领着我往家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鸡在篱笆里刨食,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奶奶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奶在里屋。”三叔推开门。
炕上的帘子掀开着,奶奶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盖着厚厚的棉被,眼睛半睁着,望着房梁,像尊蜡像。
“奶,我来了。”我走过去,把蛋糕放在炕边的小桌上。
她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我身上,没什么神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撕开一盒蛋糕,捏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她没张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突然,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像鹰爪,干枯,冰冷,指甲泛着青黑,死死地攥着我,力气大得吓人。
“奶?”我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点光,那光很怪,不是亲人见面的热乎,是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不舍,又像警告,直勾勾地钻进我心里。
“你……”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风箱漏了气。
我不敢动,任由她抓着。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嘴角的皮肤往下耷拉着,看着有点吓人。
“姐,走了,该去接小妹了。”妈在门口喊,她早上跟我一起回的乡下,惦记着县城里上学的小妹。
我应了一声,想掰开奶奶的手,她却突然松了。手垂回被里,眼睛又望向房梁,恢复了刚才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心里怪怪的,跟她道了别,快步走出屋。关门的瞬间,我好像听见她叹了口气,很轻,像片叶子落在地上。
谁也没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奶奶。
在家待了一天,公司催着回去处理急事,我没多想,揣着妈给的煮鸡蛋就上了车。临走前,我往奶奶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回公司的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是爸打来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奶……走了,凌晨三点。”
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难过,只有种说不出的空,像心里缺了块。
老家的风俗,老人去世要做七天道场,请道士来念经,亲戚朋友都来守灵。我赶回去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黑布白幡在风里飘,像一群哭丧的鬼。
奶奶的棺材停在灵棚正中,黑漆的,闪着冷光。道士穿着蓝布道袍,敲着锣,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尖溜溜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妈拉着我,眼圈红红的:“家里孩子多,乱得很,你奶出殡那天留下送送就行,其他时候不用守着,去西屋睡会儿。”
西屋是以前的柴房,堆着些旧农具,临时铺了张床。我确实累,倒头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听见一阵哭声,是大哥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哭腔,撞得耳膜生疼。
“奶啊……你咋就走了……”
我想起来,今天是盖棺的日子。按照风俗,盖棺前,至亲要最后看一眼老人。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眼皮沉得像粘了胶水,睁不开,可周围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听见二伯说:“让娃们再看一眼吧。”
听见三婶抽噎着说:“娘走得安详……”
听见道士喊:“时辰到,盖棺!”
听见棺材盖“砰”地一声合上,震得地都颤了颤。
我急得要命,心里喊着“我还没看最后一眼”,可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像被钉在床板上,只有眼珠能勉强动一动,看见床顶的茅草在晃,像有人在上面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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