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夏天,蝉鸣把午夜熬成了一锅黏糊糊的粥。我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块凉滋滋的冰。窗外的老槐树长得正疯,枝桠伸到二楼窗台,把路灯的光剪得支离破碎,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一群跳舞的小虫子。
我家住在老家属院,红砖楼,墙皮掉得像麻子脸。左手边那栋楼跟我们楼挨得近,中间只隔了条窄窄的过道,站在我家窗台,能看见对面三楼晾的白衬衫。
刚过十二点,手机提示电量不足。我抬头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风正好吹过,槐树叶“沙沙”响,混着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安静得让人心里发酥。路灯的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树杆上晃出斑驳的亮,像谁撒了把碎银。
“真舒服。”我小声嘀咕,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胳膊肘撑在窗台上,看着树影发呆。
那时候我读初二,正是爱熬夜的年纪,爸妈睡在隔壁房间,呼噜声此起彼伏,像在跟窗外的蝉鸣比赛。我总觉得深夜才是自己的,安安静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飘了过来。
很轻,像蚊子哼哼,带着点奶气,是个小孩的声音。从左手边那栋楼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谁啊?”我皱了皱眉。家属院晚上很少有小孩出来晃,更何况是十二点。
我以为是哪家大人带着孩子晚归,没在意,拿起手机继续刷。屏幕亮起来,映出窗外的树影,像有只手在玻璃上抓。
那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清楚点,还是奶声奶气的,好像在说什么“看”“呀”之类的字。
“烦不烦。”我嘀咕着,往左边瞥了一眼。对面的楼黑沉沉的,只有四楼有个窗户亮着灯,估计也是个熬夜的。过道里空荡荡的,路灯的光把地面照得发白,连只猫都没有。
奇怪,没人啊。
我刚低下头,那声音突然近了。
像贴着耳朵在说,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我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桌上。
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又“唰”地沉到脚底,浑身瞬间凉透了。
这不是幻觉。那声音就在窗边,像个小男孩,嘴巴离玻璃只有几厘米,吐气都能在上面呵出白印子。
可我左边是墙,窗户在正前方,左手边那栋楼明明还隔着过道,他怎么可能一下子到我窗边?
“谁……谁啊?”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不敢抬头。屏幕里的反光映出窗外的树影,枝桠晃来晃去,像有个东西吊在上面。
没有回答。
只有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要撞碎肋骨。
我僵在椅子上,手指抠着桌沿,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过了大概半分钟,那声音又响了,更近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跟熟人说话:“姐姐,看我呀。”
我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像被针扎着。这一次,我能确定他就在窗外,就在那棵老槐树下,甚至能想象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仰着头,扒着窗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可我不敢看。
小时候奶奶说过,半夜听到有人叫名字,千万别回头,尤其是小孩的声音,说不定是“脏东西”在勾人。
“姐姐……”那声音拖长了尾音,带着点委屈,“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我的脑子像团浆糊,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抬头,千万别应声。
桌角的台灯突然闪了一下,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嗡嗡作响。窗外的树影晃得更厉害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树上爬,“窸窸窣窣”的,爪子抓着树枝,越来越近。
“就在窗台上呢……”他的声音像根羽毛,搔着我的耳朵,“你看一眼嘛……”
我感觉有凉气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在脖子上,像有人对着我呵气。玻璃上好像有个印子,圆圆的,像小孩的额头抵在上面。
心脏快要停了。我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一股血腥味,才勉强没叫出声。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炸响了。
“谁家的小孩?!滚回家去!”
是个男人的声音,又粗又壮,像炸雷,在寂静的夜里炸开,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那小孩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像是被这声吼吓得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声怒吼的回音,在两栋楼之间荡来荡去,慢慢消散。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可那股贴着耳朵的凉气,没了。
我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敢慢慢抬起头,眼睛往窗外瞟。
老槐树安安静静地立着,枝桠上的叶子被风吹得轻晃,路灯的光透过叶缝,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窗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左手边那栋楼的过道里,也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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