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看楼下的井。”我说。
那口井在两栋楼中间的空地边,用块大石板盖着,上面压着块石头,据说就是当年出事的那口井。
我们走到井边,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石头锈迹斑斑的。我爸掀开石板,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像烂泥混着水草的味。
井不深,里面的水黑乎乎的,漂着些塑料袋和树叶。
“有啥好看的?”我爸皱着眉,就要盖上石板。
“等等!”我指着水里,心脏狂跳。
水面上漂着个东西,红通通的,像块破布。我爸用树枝捞上来一看,是块小孩的肚兜,红绸子的,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边角都烂了,还沾着些黑泥。
是那个男孩的红肚兜。
我爸的脸色瞬间白了,手一抖,肚兜又掉进了井里。他赶紧盖上石板,拉着我就往家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别问了!”他声音发紧,“以后别再提这事!也别靠近那口井!”
回到家,他找出些黄纸,在我家窗台上烧了。纸灰飘起来,被风吹向左边那栋楼的方向。他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只觉得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没再听见那个小孩的声音。
可我总觉得,他还在。在老槐树上,在井里,在窗帘后面,静静地看着我,手里拿着块融化的糖。
初中毕业后,我们家搬了家,离开了那个老家属院。我以为再也不会想起那个晚上,可那声“姐姐”和那声怒吼,像刻在脑子里,时不时就冒出来。
直到去年,我回老家属院办事,碰见了张爷爷。他比以前更老了,背驼得像座桥,看见我,却一眼认了出来。
“丫头,回来了?”
“嗯,张爷爷,您身体还好吗?”
我们坐在单元门口的小马扎上,聊起以前的事。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那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张爷爷,当年……那个男孩出事的时候,是不是有个男人吼过一声?”
张爷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眼睛里泛起了红:“是他爸。”
“他爸?”
“嗯,”张爷爷叹了口气,“那孩子掉井里那天,他爸刚好出差,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他爸疯了一样,抱着孩子的尸体,在井边守了三天三夜,谁劝都没用。”
“后来呢?”
“后来就搬走了,听说去了南方。”张爷爷看着那口井的方向,“不过啊,头几年,总有人在半夜听见井边有男人哭,哭得可惨了。还有人说,看见个大个子男人,总在两栋楼之间转悠,像在找啥……”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原来那个怒吼的男人,是男孩的爸爸。
他不是在吓唬谁,他是在保护我。保护这个被他儿子“缠”上的陌生女孩,就像当年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就站在过道里,看着自己的儿子扒在我的窗台上,看着我吓得瑟瑟发抖,才忍不住吼了出来?
那个“扑通”声,是不是他把儿子的魂魄赶进了井里?
离开老家属院时,我特意绕到井边。石板还盖着,上面的石头换了块新的。老槐树还在,枝桠更粗了,叶子绿得发亮。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个小孩在笑,又像个男人在叹气。
我站了一会儿,对着井的方向,轻声说:“谢谢你,叔叔。也……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陪你的孩子说说话。
对不起,让你在失去儿子后,还要费心保护一个陌生人。
风吹过我的耳朵,好像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姐姐,再见。”
又好像有个雄厚的男声说:“走吧,回家了。”
我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有些深夜的声音,不是为了吓唬谁,或许只是太孤单,想找个人说说话。而有些怒吼,也不是为了伤害谁,是用尽全力的守护,哪怕隔着生死,隔着阴阳。
只是那时的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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