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晓筠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听着老社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像被拨开了一层厚厚的雾,豁然开朗。
困扰她多日的“人性恶”的疑问,竟在这些闲聊里找到了源头。
她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嘴角,眼底浮起一丝真切的欣喜,指尖都轻轻动了动,连嘴里的窝头都觉得香了几分。
可这份欣喜还没在心里焐热,李大爷一声沉重的叹息,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她的心上。
“哎,说起来,那武占岭,也挺冤的啊。”
吕晓筠心里一紧,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在地上,连忙往前凑了凑,声音都带着点急:
“李大爷,咋回事?他不是地主吗?咋还冤了?”
她记得第一次见武占岭,老人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褂子,低着头默默搬砖,连抬头看人都不敢,谁见了都得啐一句“地/主/分子”,怎么会冤?
李大爷抽了口旱烟,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缓缓开口:
“他本来成不了地主的,半分都沾不上边,全是被他那个远方亲戚给连累的,冤得慌啊!”
“您详细说说,到底是咋连累的?”
吕晓筠追问着,身子又往前挪了挪,眼神里满是急切,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实在没法把那个沉默寡言、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人,和“地主”这个带着贬义的词联系起来。
“他那远方亲戚,以前在山西做杂货生意,手里有点闲钱。”
李大爷吸了口烟,缓缓说道,“那时候山西土改早,力度也大,街上天天敲锣打鼓,好多有钱的商户、地主都被/斗/得/家/破/人亡,他那亲戚吓得魂都没了,连夜把铺子里的货、手里的家产全变卖了,换成了一沓沓现钱,还藏了一大半在贴身的布兜里,只拿出一小部分,想着来河南买块地躲一躲。”
吕晓筠屏住呼吸,听着李大爷的话,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个亲戚慌慌张张、东躲西藏的样子,李大爷继续说:
“山西离河南不远,他辗转了好几天,一路躲躲藏藏,不敢露财,最后找到了武占岭。那时候武占岭家穷得叮当响,住的是漏风的茅草屋,吃了上顿没下顿,那亲戚就求他,帮忙买十五亩地,还说以后绝不会亏待他。”
“那亲戚本来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着先观望一阵子,要是河南不土改,就靠着这十五亩地种点粮食过日子;要是以后风声松了,能恢复生意,就再把地卖了,接着做他的杂货生意。”
李大爷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河南没多久也开始土改了,而且力度一点不比山西小。”
“那……那武占岭就被连累了?”
吕晓筠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心里堵得慌,已经隐约猜到了结局,却还是忍不住追问。
“可不是嘛!最惨的就是武占岭啊!”
李大爷重重地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又磕了磕,“那时候土改,划定阶/级/成分可是天大的事,半点都不能错,全按占有土地的多少来分——地/主、富/农、中/农、贫农、雇农,差一分地,成分就不一样,一辈子的命运都得改。
武占岭家里本来就几亩薄地,顶多能划个富农,可就因为这多出来的十五亩地,地契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有口难辩啊!”
“没人信他的话吗?他不能跟工作组解释,这地不是他的?”
吕晓筠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眼里满是不甘——凭什么,一个老实人,要为别人的算盘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解释有啥用?”
李大爷苦笑一声,“那亲戚早就吓得跑没影了,找不到人对质,地契上明明白白写着武占岭的名字,工作组只认地契,不认辩解。就这么着,武占岭硬生生被划为了地主,戴上了‘地主分子’的帽子,从此抬不起头,天天被批斗、被安排最苦最累的活,连家里人都跟着受牵连,被人戳脊梁骨。”
说到这儿,李大爷又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怜悯:“哎,都是命啊!怪就怪武占岭命不好,太老实,心太软,没敢拒绝亲戚的请求。其实他家条件是真差,我去过他家一次,茅草屋漏风漏雨,土炕是凉的,锅里常年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吃穿还不如咱队里最穷的贫农,身上的褂子打了补丁又补丁,冬天连件厚棉袄都没有,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敢说。”
听了这些,吕晓筠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手里的窝头再也咽不下去了。她想起每次出工,武占岭总是默默站在最边上,干最苦最累的活,别人骂他、挤兑他,他也从不吭声,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地干活。
再见到武占岭的时候,吕晓筠看着这个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的老人,心里怎么也恨不起来了,那些“阶/级/敌人”的标签,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刺眼,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同情和怜悯。
按当时的话说,就是“带着阶/级感情,体恤阶/级异己分子”,可吕晓筠知道,她不是出于什么“阶/级感情”,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老人,太冤、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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