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郑伟知道,这些文字,这些书籍,正喂养着他濒临饿死的灵魂,支撑着他度过这段最黑暗的日子,让他不至于彻底崩溃。
父子二人因为读书的事,闹得很不愉快,家里的气氛总是很压抑。
他母亲性子软弱,没读过多少书,也说不出什么有分量的话来调解,只能偶尔劝劝郑伟:“你爸也是为你好,你别跟他顶嘴。”
可每次话说多了,郑伟心里也会反感——他知道母亲是好意,可没人能理解他对书籍的渴望,没人能懂他从书中得到的力量。
因为生活里只剩下看书这一件值得开心的事,郑伟就用钢笔在本子上抄抄写写,把书中的精华、自己的感悟都记录下来。
每天从外面读书回来,他总能带回来不少新的收获,夜晚还会在昏黄的灯光下,细细品读白天的“战果”,一边读一边修改,常常忙到深夜。
书读了不少,笔记也记了厚厚好几本,他那支陪伴了他多年的钢笔,笔尖磨损得也比较严重。
那天晚上,郑伟像往常一样抄写笔记,小心翼翼地握着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一划,“嘶啦”一声,脆弱的稿纸立刻被开叉的笔尖划出一道口子。
他心疼地放下笔,端详着这支老伙伴——笔身是黑色的,已经有些褪色,原本圆润光滑的铱粒,因为长期使用,已经磨出了明显的凹痕,金属笔尖也微微分叉,像极了冬天里干裂的嘴唇,再也写不出流畅的字迹。
第二天一早,郑伟揣着这支钢笔,来到城里有名的“永利钢笔行”——这家店开了几十年,专门修理各种钢笔,在上海小有名气。
一走进店里,就闻到一股墨水特有的醇香,玻璃柜台里整齐地陈列着各色钢笔,有国产的英雄牌,也有进口的派克牌,闪闪发光。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正戴着一副小巧的寸镜,专注地摆弄着一支金色的钢笔,手指灵活地转动着工具,神情认真又专注。
“老师傅,您看我这支笔…… 笔尖坏了,还能修吗?”郑伟走到柜台前,小心翼翼地递过钢笔。
老匠人接过钢笔,凑到眼前,只瞥了一眼就了然于胸,点了点头说:“能修!得‘点尖’喽!”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寸镜,语气里透着几分自豪,“这‘点白金’的手艺,可是我们修笔行当里的绝活,一般人可做不来!”
“什么是‘点白金’啊?”郑伟听得一头雾水,好奇地问——他只知道钢笔能写字,却从来没听说过“点白金”。
见郑伟一脸茫然,老匠人来了兴致,索性放下手中的活计,从抽屉里取出几个小小的玻璃瓶,摆在柜台上。瓶子里装着细如尘埃的银色颗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瞧见没?这就是铱金粉,也叫‘白金粉’。钢笔尖前端的铱粒磨秃了,写不出字,就得重新点一粒新的上去。”他用一把小小的镊子,夹起一粒芝麻大小的铱金粒,给郑伟看,“这活儿精细着呢,得用氢氧焰把新铱粒精准地焊在笔尖上,温度高了会烧穿笔尖,温度低了又焊不牢,力道也得拿捏得刚刚好,差一点都不行。”
说着说着,老匠人突然话锋一转,眯起眼睛,陷入了回忆,语气也变得悠远起来:“我十四岁就拜师学修笔,那时候啊,光磨刀石就磨平了三块!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习,练到手指发麻,胳膊酸痛,才勉强掌握了基本手法。出师那天,我特意穿了套藏青色的哔叽中山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别提多神气了!”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相片里的年轻小伙,胸前别着两支崭新的钢笔,身姿挺拔,意气风发。“那时候啊,钢笔就是读书人的标配,是身份的象征。来我这儿修笔的,不是大学教授就是机关干部,用的都是康克利、派克、犀飞利、爱勿释这些洋牌子,国产笔都少见呢!”
老匠人手艺精湛,心思又细,出师没几年,就在上海的修笔界小有名气。
不但慕名而来的顾客非常多,排着队找他修笔,连其他修笔铺的同行,碰到难修的钢笔,都会专程来请教他,把他当成“老师傅”。
他最忙的时候,一天要修理一二百支钢笔,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手上也总是沾着墨水和铱金粉,却从不觉得累。
郑伟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匠人,心里对“修笔”这门手艺充满了好奇和敬佩。
可当老匠人告诉他,修这支笔需要一块钱的修理费时,郑伟顿时犯了难——他现在没有工作,手里没什么钱,一块钱相当于他半个月的菜钱,根本舍不得花。
他只能不好意思地婉拒了老师傅的好意:“谢谢您啊,老师傅,我……我再想想办法,下次再来修吧。”
说完,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柜台前,默默地观摩老匠人修笔,一看就是整整一上午。
老师傅娴熟的手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怎样调节氢氧焰的温度,让火焰保持稳定;如何控制焊料的用量,避免浪费;什么时候该用细砂纸打磨,让笔尖恢复光滑……每一个步骤,他都记在心里。
回家的路上,郑伟满脑子都是“铱”这个陌生的字眼,还有老匠人修笔时的场景,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修笔没能修成,但他在钢笔行观察了半天,已经大概摸索到了修笔的要诀,尤其是“点铱”的基本步骤,心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似乎不亲自动手试一试,就浑身不自在,心里奇痒难耐。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郑伟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墙角那摞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上——那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最底下那本掉了封皮的《简明百科辞典》,封面都快掉光了,纸页也泛黄发脆,却记载了不少知识。
他突然眼前一亮:或许,这本书里有关于“铱”的解释?或许能给他答案,帮他弄明白“点铱”的原理?他赶紧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本辞典从书堆里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找起来,心里充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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