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这么靠着坐了一阵子,把胸口里憋了这许久的那口浊气慢慢吐了出去。那口气从他接到这个差事那天就压在里头了,一直压到今天。
惜暖阁跟孔鹤臣当面对峙也好,钱仲谋抛出二十七册的价码也好,还有这两封信没有拆开之前悬在他头顶的那股子没着没落的劲儿,全让这口气给顶着。
如今那口浊气一散,胸腔里头顿时空了一截,松快得他有点不习惯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苏凌扶着桌沿缓了一下,跺了跺右脚,脚尖磕到椅子腿上磕得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弯腰去揉脚趾头,揉了两下才直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
暖风扑进来,带着院子里老槐树叶子晒了一上午之后蒸腾出来的那种青涩涩的气息,还有墙角那几丛野花隐隐约约的甜味儿。
杨花正盛,一团一团地在风里飘着,从窗格子里涌进来几团落在他的袖口上,绒毛细细的,沾住了就不容易拍掉。
廊檐底下那窝燕子正在喂食,老燕子叼着一条小青虫刚落在窝沿上,窝里头几张嫩黄的小嘴就张开了,吱吱喳喳的,闹得一团糟。
苏凌撑着窗台往外看了一会儿,院子墙根底下一只三花猫趴在那儿晒太阳,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赶走一只不识趣的苍蝇。那猫的肚皮一起一伏的,睡得酣畅淋漓,连耳朵都不带抖一下。
他收回目光,转回身来。
袖子里那两封信隔着布料贴着胳膊,棱角分明,沉甸甸的,像揣了两块薄石板。
苏凌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退回到书案边上,把刚才拆信封时掉在桌面上的一小片火漆碎渣用指尖拨进了桌缝里。又弯腰去地上把那截扯断的浆糊封口纸捡起来,揉成一个小团,扔进桌角的废纸篓,纸团磕在篓底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做完这些,苏凌才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一开,穿堂风从廊道那头灌进来,扑了他一脸,把他垂在额前的头发掀了起来。
门口站着的侍卫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脸来,腰杆子一挺,两只手贴着裤缝站得板板正正的。
苏凌站在门槛里,外头的日光斜着照过来,暖洋洋的,不像盛夏那般白亮得晃眼,是暮春那种温温淡淡的金色,铺在青砖地上厚厚的一层,像泼了一地蜂蜜水。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对那侍卫说道:"去几个人,把林不浪、韩惊戈、路信远叫来。还有陈扬、朱冉、周幺,吴率教,都叫上。让他们到议事厅等我。"
侍卫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去了。靴子踩在青砖地上的脚步声哒哒哒地一路远下去,拐过影壁就听不见了,只剩下院子里那窝燕子还在吱吱喳喳地闹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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