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新册推过去。
“写。”
年轻书吏低头。
陈砚一项一项压下去。
“黑石驿。”
“东仓旧墙。”
“金州难民营。”
“时辰。”
“人。”
“物。”
“路。”
年轻书吏刚要添“疑通宫城”,笔杆就被陈砚敲住。
“别猜。”
年轻书吏耳根一热,赶紧刮掉半个字。
陈砚的规矩就摆在案上。
案卷不是话本。
多写一个猜字,日后就能被人撬成栽赃。
谍官没进难民营抓人。
米瓮被抬去后棚时,两个挑水汉错身而过。
一张蜡纸被换出。
另一张空蜡纸塞回夹层。
灯火一烘,原纸上慢慢浮出两行细字。
年轻书吏凑近念:
“炮证已断,可改换岗册。”
他停住。
第二行更细。
“请陆姓内官收回北门夜值旧页。”
案房里火苗跳了一下。
老谍官的喉结动了动。
“陆姓内官……”
年轻书吏刚要落笔。
“陆少监。”
陈砚用笔杆敲在他手背旁。
“案上只写陆姓内官。”
年轻书吏僵住。
陈砚把蜡纸夹进薄纸中。
“少监是职,不是证。”
这一句落下,案房里几名谍官看陈砚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刚才以为陈砚在拖。
现在才看明白。
陈砚不是不敢写陆少监。
他是要陆少监自己把宫城位置报出来。
器用监旧册,只能证明陆少监碰过印匣。
这张蜡纸,却把线拖到了北门夜值旧页。
换岗册。
宫城内账。
东宫焚账之后,最怕被人翻出来的那一层。
陈砚没有顺信追人。
他让人把假蜡纸送回原路。
上头只添一句:
“高福死前未及说副册。”
年轻书吏抬头。
“还放?”
陈砚把蜡纸压平。
“第一封是探风。”
“回这一句,是给他吃定心丸。”
老谍官低低应了一声。
定心丸吃下去,人就会伸第二只手。
当夜,方驿丞果然放出第二只旧驿鸽。
鸽子从黑石驿后槽飞起,脚上有墨点,足环缺了一角。
谍官已经架弩。
“射下来?”
陈砚抬手拦住。
“第一封,是给人看。”
弩手停住。
“第二封呢?”
陈砚盯着鸽子越过屋脊。
“给主子看。”
黑甲谍手没有惊飞旧鸽。
他们沿屋脊、破墙、仓顶分段记点。
旧鸽没去常用军驿。
它落在金州难民营北侧废祠屋脊。
柴棚旁,一个老驿卒抬了抬斗笠,取下鸽管。
他没有拆开看。
只换绑另一只灰鸽,朝东放走。
谍官回来时,手里拿着拓下来的足环印。
“营里藏着旧驿鸽线。”
年轻书吏笔尖悬着。
“早年废线?”
老谍官点头。
“旧鸽棚,破祠,仓顶。都不走官驿印牌。”
年轻书吏喉头发干。
难民营不是一处漏口。
是陆少监借北境仁政,搭出来的一段桥。
陈砚翻开新册。
“立旧驿鸽线清点册。”
年轻书吏赶紧写题。
陈砚逐项报:
“鸽色。”
“足环缺口。”
“落点。”
“换鸽人。”
“交接时辰。”
他又补了一句。
“营中难民不动。”
谍官迟疑。
“那个老驿卒呢?”
“不动。”
“送粥脚夫?”
“不动。”
“方驿丞?”
陈砚把炭笔放回笔架。
“活线监看。”
案房里几个人同时抿住口。
不抓,比抓更难。
抓人有刀,有绳,有牢房。
不抓,要压住所有火气,还要让对方以为自己仍在暗处。
这才是谍司最磨人的活。
灰鸽最终传回的拓本,在三更后送到陈砚案上。
纸还带着鸽管里的灰尘。
老谍官亲手烘开,递给陈砚。
上面只有一行细字。
“北门三更撤旧页,东偏殿押册者暂避,陆房收。”
年轻书吏念到“东偏殿”三个字,笔直接停住。
陈砚把东宫焚账急报抽出来,钉到旁边。
急报上写着:
鸿泽封宫后,凡提旧炮交接、东宫印信、南门密箭者,先押入偏殿。
现在鸽信又写——
东偏殿押册者暂避。
两条线接上了。
不是巧。
是同一间屋里,有人在拔钉子。
陈砚用尺尖点住“陆房收”。
“陆少监不在宫外传话。”
鸿安走到案前。
陈砚继续点下去。
“他在宫城里改册,收旧页。”
亲卫背上的甲叶轻轻一响。
几个书吏再看案上那些匣子,喉间都发紧。
三印比验,压到东宫印信。
旧炮副册,压到高福暗号。
换岗旧页,压到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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