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东门外先起了一把火。
火不是从粮栅烧起的。
也不是从官府临时搭出来的粥棚烧起的。
那把火,偏偏烧在难民营最靠里的草棚。
那里住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草棚低矮,干草铺地,挡风的破毡子一沾火星,眨眼就卷出一片红光。
火一起来,人就乱了。
先是孩子哭。
然后是女人尖叫。
再然后,锣声被哭声压住,巡营吏的喝骂声被人潮吞没。
“走水了!”
“救人啊!”
“别踩!别踩我娘!”
“孩子,我孩子还在棚里!”
乱声像一锅滚油,被人猛地泼进了水。
数千难民被人从后头往东门方向推。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老人,有人一只鞋都跑丢了,还有人手里攥着早就被塞进粥碗里的红布条,嘴里一开始喊的是救命,到后面,声音就慢慢变了。
“开城取粮!”
“金州藏粮!”
“东门开了!”
再往后,便有人扯着嗓子吼。
“杀官分仓!”
这一声落下,周围不少真难民都吓得脸色发白。
可人潮已经动起来了。
火在后面烧,刀在暗处顶,人哪里还由得自己。
鸿安站在城楼高处,手掌按着冰冷墙垛。
夜风吹得他袍角微动。
他没有先看火。
他先看人流。
真难民跑起来没有章法,眼睛里只有慌,脚步也乱,撞到人会下意识护住怀里的孩子,摔倒了会伸手去抓旁边的亲人。
死士不同。
哪怕披着破棉衣,哪怕脸上抹着灰,肩背也会避开最乱的冲撞,手永远贴着腰侧,步子看似被推着走,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能发力的位置。
这帮人装得不差。
可惜,装人,不等于做人。
他们身上没有逃命的味道。
只有杀人的味道。
城头守军按令后撤。
有人故意撞倒箭架,木箭哗啦啦滚了一地;有人骂着去扶,又被后面的人撞得踉跄;还有人把火把摔在地上,火星溅在城砖缝里,照得门楼上乱成一团。
副尉刘承站在门楼内侧,喉结滚了一下。
他在等。
鸿安也在等。
钩子已经下水。
鱼不咬,这三天谣言就白喂了。
鱼咬得太浅,也不值当关门。
今晚最贵的不是外面那三百东鲁死士,而是城里那只替他们开门的手。
那只手若不伸出来,东门这场火,就只烧死几条小鱼。
亲卫压低声音道:“殿下,东门第一队退了。”
鸿安眼睛仍盯着门洞,淡淡道:“让他们退得难看些。”
亲卫一怔。
鸿安又道:“别像演戏。真摔两个人。”
“是。”
亲卫转身下去。
片刻后,城头传来两声惨叫。
两个兵卒从石阶上滚了下去,一个额角当场见血,另一个抱着腿骂娘,骂得又脏又真,旁边几个守军七手八脚去扶,反倒把城楼上弄得更乱。
这下像了。
鸿安嘴角没有动。
演给聪明人看的戏,不能太干净。
太干净,鬼会怕。
乱一点,疼一点,才像真出了纰漏。
东门外,人潮已经被推到了护城壕边。
红布条在火光里晃。
最前排的难民被人用刀背顶着往前走,哭得嗓子都哑了。
“别推!别推!我孩子在下面!”
“官爷开门啊!”
“我不抢粮,我真不抢粮!”
一个老头摔倒在泥里,刚要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得闷哼一声。
火光里,有个披破棉衣的汉子伸手把他拽起。
下一瞬,那汉子手里的破棉衣被自己撕开,露出腰间短火枪和弯刀。
像是得了信号。
三百名东鲁死士几乎同时掀开伪装。
有人把妇孺往前一推,借着人群遮挡冲到城门下;有人将短火枪从怀里抽出,火绳早已点好,枪口抬起,直指城头;还有人弯刀出鞘,专往那些想逃开的难民背后逼。
“放!”
砰砰几声。
铅弹打在城砖上,碎屑乱飞。
一名守军捂着肩膀倒下,血很快从指缝里渗出来。
城头守军又退。
退得更快。
刘承终于动了。
他带着两名心腹钻进门楼下方。
门楼暗处,他先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上乱,东门外乱,守军退,难民哭,死士已经压到门下。
一切都像他等了三天的机会。
刘承呼吸一下变重。
他从怀里摸出半枚铜签,又从靴筒里取出细铁钩,手指有些发抖,却不是怕,是兴奋。
第一道门闩内侧有封槽。
寻常人撬不开。
可他手里的铜签是真的。
火药库钥匙的消息,也是真的一半。
鸿安站在高处,眯眼看着门楼暗窗里那点影子。
真钥若不拿出来,对方不会信局已成。
可真东西一入局,就要有人敢担风险。
这个风险,他担得起。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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